谢承渊砍断绳索,把小舟推下水:“快!”
阿笙却跪在船头,盯着江面发抖:“不是咬船……它们在写字……”
沈婉凝回头。雾气压低。白色蛊卵在青水上排成四个字。献女入山。
谢怀忱一刀劈碎船舷,伸手把谢星澜拽到怀里。江水翻上甲板。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开铜锁。
白玉钥撞开铜锁,药箱暗格弹出一道缝。沈婉凝一掌拍回暗格,铜扣卡死。脚下船板拱起,白色蛊卵从木缝里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啃得船梁噼啪作响。
江水灌进甲板,医署学员尖叫着往船尾跑,两名护卫抽刀砍向蛊卵,刀锋劈在卵壳上,卵壳炸裂,绿色毒雾喷出半尺高。
“别砍!”沈婉凝抓起一只蛊卵,翻到灯火旁。卵壳遇热收缩,里头虫体蜷成一团,不再啃咬。可灯火一近,壳面鼓包,绿液往外渗。“怕热不怕火。”沈婉凝把蛊卵丢回水里,“火油烧不得,一炸就是毒雾,整条船的人都得死在江上。”
谢怀忱踢开船板碎片:“怎么办?”
“封壳。碱灰糊死气孔,虫体闷在壳里自己憋死。”沈婉凝扭头,“青禾!”
林青禾从舱底爬出来,头发湿了一半:“弟子在!”
“石灰、草木灰、烈酒,全搬上来。调成浆,越稠越好。”林青禾转身往货舱冲,三名女医跟上去。舱底水已过脚踝,药材箱漂起来,她一脚踹开箱盖,抓出两袋石灰扔上甲板。草木灰装在瓦缸里,缸底被蛊卵啃出小洞。林青禾把缸倒扣,灰面扑了一脸,她抹开眼睛,抱起酒坛砸碎封口,烈酒冲进灰堆。“搅!用手搅!”两名女医跪在水里搅浆,灰白稠浆黏住指缝,烧得掌心发红,没人松手。
船头,蛊卵越聚越多。白色卵壳贴着吃水线排列,密密匝匝绕船三圈,船身下沉,左舷已经齐水。谢怀忱拔出斩马刀,踩上船头断杆,刀身平插江面,一搅。轰!水浪劈开,卷着蛊卵往两侧推,白色卵壳挤成一线,被水流压在右舷外侧。
“角度够了。”沈婉凝端起第一桶封卵浆。灰浆泼下去,落在蛊卵上,滋滋声炸响,白壳表面起泡,气孔被堵死,里头虫体扑腾两下,不动了。“再来!”林青禾递上第二桶,沈婉凝接过去,沿右舷往外倒。灰浆裹住一片蛊卵,壳面发灰变硬,沉向水底。船身轻了一截,左舷浮起。
“有用!”谢承渊喊。
话没落,水面忽然翻涌。剩余的蛊卵不再啃船,它们散开,在江面重新排列,白壳挨着白壳,拼出一个图案——白骨莲纹。莲瓣张开,莲心对准的方向,是船舱左侧,谢星澜蹲着的那扇窗。蛊卵阵动了。整片白骨莲纹贴着水面滑向船舱,速度极快,水花都来不及溅。
“冲星澜来的!”沈婉凝扔下灰桶。
谢承渊已经扑过去。他没喊人,短刀出鞘,一刀砍在连接船舱和主船的缆绳上。嘣!第一根断。船舱晃了一下,谢星澜撞在舱壁上,抓住门框。谢承渊砍第二根。嘣!第三根。嘣!船舱整块脱离主船,顺着江水往右漂出三丈。白骨莲纹扑了个空,卵壳撞上主船破口,炸成一片白浆。谢承渊跳上脱离的船舱板,一手拽住谢星澜后领:“没事吧?”
谢星澜摇头。她盯着水面残余的蛊卵,鼻翼翕动。“上游。”
沈婉凝抓住船舷:“什么?”
“那个味道从上游来的。腐的,甜的,骨头烧焦的味道。”谢星澜指向江面雾气最浓处,“那边有东西在孵它们。”
沈婉凝看向阿笙:“上游有什么?”
阿笙跪在甲板上,牙齿磕出声:“弃祭水寨……三年前黑水峒叛乱后废弃的祭台……大祭司把旧坛沉在水底,没人敢靠近。”
“母气从那里出来。”沈婉凝抓起剩下的封卵浆,“蛊卵没有母气就是死卵。源头在水寨。”
谢怀忱没有多问。他提刀冲向船头,江面上横着三根浮木,是上游冲下来的祭台残骸,堵住了去路。一刀。浮木从中劈断,木屑飞出丈远。刀风卷起水浪,半人高的浪头拍向两岸,把被封卵浆裹住的蛊卵全部卷上岸边礁石。卵壳砸在石头上,碎成灰粉。江面清了。
船停在一处浅滩,众人跳下水,蹚过膝盖深的青泥,爬上岸。阿笙被暗卫架着,腿还在抖。
谢怀忱把刀插在泥里:“十二峒,到底几个峒跟大祭司一伙?”
阿笙蹲下去,用树枝在地上画:“黑水峒、赤岩峒、铜鼓峒、火羽峒、葬骨峒、断崖峒、雾隐峒、蛇口峒、枯木峒——九峒叛了。”
“剩下三峒?”林青禾问。
“银月峒、青藤峒、落星峒。圣女是银月峒出身,这三峒还在撑。但大祭司封了山路,粮断了两个月,撑不了多久。”
“大祭司怎么控住九个峒主的?”沈婉凝问。
阿笙把树枝折断:“母蛊醒了。大祭司说,只有献药女入山喂母蛊,十二峒才能活。峒主们信了。不信的,蛊井里爬出来的东西会替他们信。”
谢怀忱拔起刀,沈婉凝收好药箱,抬脚往岸上走。林青禾跟在后面,忽然停住。“师父。”沈婉凝回头。林青禾指着前方树丛。
岸边一排老榕树,枝杈上挂满白布条。布条被雨打湿,贴在树皮上,风一吹,翻出正面。每一条白布上都写着同样的字——沈婉凝。招魂布。
谢怀忱一把挡在沈婉凝身前。阿笙的脸白透了:“这是……峒里的催命招魂……”
沈婉凝拨开谢怀忱手臂,走到第一棵榕树下。白布垂着,底端拖在泥里,泥下面鼓起一个土包。她蹲下,拨开泥土。一张脸露出来。女人,年轻,皮肤泛灰,眼睛闭着。胸口的衣襟被剖开,里面空的。没有心脏。
林青禾捂住嘴。沈婉凝站起来,看向第二棵树、第三棵树。每一块招魂布下,都埋着一具女尸,胸口全是空的。她数了七棵树,七具尸体,七颗被挖走的心。
阿笙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她们是银月峒的药女……大祭司抓走的……”
沈婉凝抬手,扯下最近的一块招魂布。布背面还有一行字,用血写的,已经发黑——“沈婉凝,你来晚了。”
她把招魂布攥在手里,转身看向山口。雾从十万大山深处涌出来,压过树冠,盖住所有路。沈婉凝把药箱背上肩,朝雾里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