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一松,垂在砖面。
沈婉凝扣住他的脉。谢怀忱蹲下,按住公孙白肩侧。林青禾爬过来,膝盖碾过碎石,哭着去摸公孙白的手。
石门外传来禁军脚步声。赵临抱起新帝,转头喝道:“都进来!封慈宁宫地底!太后供词在此,谁敢毁一个字,本王先砍谁!”
沈婉凝把太乙残页压入药箱,合上暗格,抬手拔出公孙白胸口第一根断针。断生针钉穿白蛊,白浆溅上青砖。太后喉骨卡住,枯指还指着沈婉凝药箱暗格。
沈婉凝没有退。她用铜牌碎片压住白蛊残壳,另一手扣住太后下颌:“最后一遍,他是谁?”
太后口中只剩碎响。骨莲纹里最后一点黑光灭了。啪的一声,她额骨磕在地上,凤袍金线散开,药骨塌成一堆灰白残骸。
石室里没人说话。公孙白坐在血池边,胸口黑针折断,灰袍被血浸透。沈婉凝转身冲过去:“师父!”
公孙白抬手,挡住她的针囊:“别扎了。”
沈婉凝手停在半空。公孙白看着丹炉,咳出一口血:“母蛊没死。南疆……十万大山。”
沈婉凝握住他的手腕:“我去。”
公孙白笑了一下:“别替我求清白。”
“不会。”
“也别原谅我。”
沈婉凝把针囊合上:“我只查账。”
公孙白点头,手指滑到地上,碰到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阿梨。他看了半晌,指尖一松。
沈婉凝跪在他身侧,没有哭。谢怀忱走来,把染血披风盖在公孙白身上。赵临抱着新帝,站在断柱旁,嗓子发哑:“沈神医,外面禁军到了。”
沈婉凝起身:“封慈宁宫。丹炉、铜牌、遗骨,一件不许丢。”
新帝从赵临怀里下来。他还站不稳,却扶住断柱:“按沈神医说的办。”
三日后,太和殿。
群臣跪满玉阶。慈宁宫血阵案的卷宗摊在御案上,铜牌一箱箱抬入殿中,血迹洗不掉,刻名露在日光下。
宗室老王爷出列,叩首:“陛下,先帝已崩,禁丹旧案若昭告天下,国体受损。臣请秘封卷宗,只诛太后一党。”
殿内死寂。新帝披着素色龙袍,脸色还带病气。他扶着御案站起,一字一句砸下去:“遮丑即续恶。”
老王爷抬头。新帝指向殿外:“皇祖父以人炼丹,太后以孙续命,若朕替他们盖棺,朕与他们有什么分别?”
群臣伏地,无人再劝。
新帝拿起朱笔,在诏书上落下第一笔:“慈宁宫地下血阵案,昭告天下。先帝续命丹禁案,入史。沈复旧案重审,削伪罪,追清名,归其遗稿。凡药人遗骨,由皇家医署核名,立碑祭奠。”
朱印落下。啪。满殿都听见了。
皇家医署接管慈宁宫那日,雨水冲过宫墙根。林青禾带着女医进地下石室,有人刚看见铜牌就吐了,有人抱着遗骨布袋,手抖得打不开结。
林青禾也白着脸,却跪下去,一块一块擦牌:“师父,这个叫小豆子。”
沈婉凝接过名册,把名字写上:“小豆子,年九岁,药籍第七十三。”
林青禾抬手擦脸:“他们以前……都只是药材?”
沈婉凝把笔递给她:“现在不是。”
林青禾接过笔。笔尖落纸。阿梨。石头。桂娘。一个个名字落下去,纸页越来越沉。
沈婉凝没有让她们离开。她带着她们看骨,看牌,看炉灰:“医者先敬人命。怕可以,躲不行。”
女医们低头应声。
石室外,谢怀忱靠在墙边。他一手缠着药布,一手按在舆图上。江道、山口、瘴林,他的指节敲过每一处标记。
赵临蹲在旁边:“你伤成这样,还要南下?”
谢怀忱用炭笔圈住赤水渡:“她去,我就去。”
“新帝刚稳住朝局,你这个镇国公跑了,谁压京城?”
“你。”
赵临指着自己鼻子:“我?”
谢怀忱把虎符拍进他怀里:“练了这么多年刀,不是让你只会骂人的。”
赵临骂了一声,把虎符收了。
夜里,医署后院设了灵位。公孙白的牌位前,香灰堆成小丘。沈婉凝换了素衣,上香。
她没有跪很久:“三炷香,够了。”
谢怀忱站在她身后。沈婉凝看着牌位:“师父,我不会替你洗白,也不会让你白死。你欠下的,我查清。你留下的,我走完。”
谢怀忱把一盏灯放到供桌旁:“从今以后,不必背沈复,不必背公孙白,也不必背天下人的影子。”
沈婉凝看着香烟:“我只是沈婉凝。”
谢怀忱道:“对。”
她伸手拨正灵牌:“也是他们没走完的路。”
门外,内侍来报:“沈神医,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新帝亲手递来一封蜡封密令:“南下查母蛊,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沈婉凝接过。新帝又推来一卷厚册:“南疆十二峒近年异动,全在这里。叛乱、蛊虫失控、白莲骨纹再现。太后案,不是终点。”
谢怀忱翻开舆图,指向边界:“十二峒谁先乱?”
新帝道:“黑水峒。”
沈婉凝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夹着一封旧信,信纸发黄,封口印着南疆圣女纹。她拆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母蛊醒了。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谢怀忱把信压在掌下:“南疆有人求救。”
沈婉凝收起卷宗:“也有人在喂它。”
启程当夜,马车停在医署侧门。林青禾把药箱搬上车。赵临牵马,嘴上还在骂:“京城这摊子全丢给我,谢怀忱,你欠我三十坛酒。”
谢怀忱披甲上马:“回来给你。”
车帘忽然被掀开。谢星澜从车里坐起,小脸发白。沈婉凝扶住他:“怎么了?”
谢星澜抓住她袖口,鼻尖动了动:“娘,我闻到那个味道了。”
沈婉凝手一停。谢怀忱翻身下马,走到车前。
谢星澜抬手,指向南方:“有东西在叫我。”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了一下箱壁。沈婉凝扣住药箱铜锁。
药箱暗格里,半截白玉钥撞上箱壁。咚。
车厢内,谢星澜抓着沈婉凝袖口,脸色发白:“娘,它在南边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