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墙暗巷停下。赵临压低嗓子:“前门有禁军,太后寝殿灯没灭。”
沈婉凝换上暗色短衣,把金针袋扣在腕下:“走侧殿。”
谢怀忱披上黑斗篷,手按车壁起身。沈婉凝看他一眼:“你留车里。”
谢怀忱把刀挂到腰侧:“我跟你下去。”
“你肩上有伤。”
“我左手也能杀人。”
沈婉凝把一瓶药塞给赵临:“他若倒下,按住伤口,灌半瓶。”
赵临接住:“属下记住。”
谢怀忱道:“你很熟练。”
沈婉凝推开车门:“被你练出来的。”
三人翻过西侧矮墙。慈宁宫夜里像一口合上的棺,风穿过檐角铜铃,铃声薄得像死人指甲刮过瓷面。侧殿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赵临探路回来:“两名宫人睡在廊下,药倒了。”
谢怀忱道:“我先下地道。”
沈婉凝停住脚:“你知道入口在哪?”
谢怀忱看向她。沈婉凝取出一撮灰,撒在地砖上。灰粉落地,沿着砖缝爬出一条细线,停在侧殿佛龛前。
“地下有药阵。”沈婉凝道,“你踩错一步,尸毒会从墙里喷出来。”
谢怀忱拦在她前面:“那也该我走前面。”
沈婉凝抬手按住他的刀鞘:“谢怀忱,你挡刀挡习惯了,我不躲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她收手,先迈进侧殿:“并肩。”
谢怀忱跟上。
佛龛后供着一尊金身观音。观音低眉,掌心摊开,指缝里结着暗褐色痕迹。沈婉凝举灯靠近,刮下一点,放到鼻下:“血。”
赵临骂道:“慈宁宫拜这个?”
烛火压在金身上,半张脸亮,半张脸沉,笑意慈悲得近乎诡异,像一尊吃过人血的神。
沈婉凝伸手摸向观音莲座。莲座下有三颗铜钉。她按第一颗,没动。按第二颗,墙后传来轻响。谢怀忱握刀。第三颗落下,观音像向左移开半尺,露出一道窄门。
湿气扑出来。甜腥味里夹着骨灰气。
沈婉凝扔下一枚药丸。药丸滚到第七阶,裂开,白烟往两侧散。
“前七阶安全。”她道。
谢怀忱接过灯,先踩下去:“我开路。”
沈婉凝没争,跟在他半步旁边。
地道尽头,是一间地下佛堂。门一推开,白光晃眼。不是灯油,是骨灯。
一盏盏骨灯挂在梁下,骨片磨成灯罩,灯芯泡在黄蜡里。每盏灯下吊着一片小骨牌。
赵临举刀停住:“这些……都是人骨?”
沈婉凝走近第一盏。骨牌上刻着名字。
“阿箬,内苑宫女。”
第二盏。
“李三,御马监内侍。”
第三盏。
“无名孤儿,年九。”
那些名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细刀刻进骨片,刀口深浅不一,像每个死者临终时不同程度的挣扎。
赵临一拳砸在墙上:“畜生。”
谢怀忱道:“找名册。”
沈婉凝一盏盏看过去。忽然,她停在最里侧一盏骨灯前。骨牌背面多刻了四个字。
沈复验过。
灯火跳了一下。沈婉凝伸手扶住骨牌,指尖沾上灰。
谢怀忱走到她身侧:“凝儿。”
沈婉凝把骨牌放回原位:“我爹来过这里。”
她抬头看满梁骨灯:“他不是误闯。”
谢怀忱没说话,转身查地面。佛堂石地铺着灰,灰上有脚印,新的。
他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泥:“有人比我们早来。”
赵临凑过去:“谁?”
谢怀忱指向脚印边缘:“慈宁宫老嬷嬷。她木杖底包铜,宫道上留过同样痕。”
沈婉凝低头看。脚印深浅不均,左脚拖痕明显。拖痕旁有细碎白屑,像骨粉。
她捏起一点:“药骨。”
赵临后背发麻:“那老东西也是药人?”
沈婉凝道:“长期服药,骨骼变形。”
佛堂北墙嵌着一具铁棺。铁棺竖立在墙中,外面刻满梵文和药纹。棺盖正中有锁,锁芯黑中透白。
沈婉凝上前一步,抬手拦住谢怀忱的刀:“别劈。”
谢怀忱停刀:“机关?”
沈婉凝从药袋里取出黄粉,吹到锁眼上。粉末贴住锁孔,立刻浮出数十条黑线,像虫丝一样缠住锁舌。
赵临低骂:“这锁活的?”
“玄铁混骨粉,里面藏毒线。”沈婉凝道,“暴力开棺,四壁会喷尸毒。”
谢怀忱看向四周。佛堂墙壁上有细孔,孔口被蜡封住。
赵临脸色发沉:“这是等着我们来。”
沈婉凝拿出青色药液:“机关不是防盗,是毁证。用尸毒毁证,设局的人懂医术,也知道我会亲自来。”
谢怀忱抬刀:“我震外壳。”
沈婉凝道:“只震石,不碰锁。”
“知道。”
刀背忽然落下。石壳裂开了一道缝。第二下,石粉簌簌落地。第三下,锁芯外围露出完整药纹。
沈婉凝跪在棺前,把药液滴进纹路。青液沿锁纹游走,像一条青蛇吞掉暗藏的黑线。黑线一根根褪色。
谢怀忱压住棺侧,挡住她半边身子。
沈婉凝道:“别挡光。”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
赵临好半天憋出一句:“国公爷,您这半寸挺讲究。”
谢怀忱静静的看他不说话。
赵临立刻会意闭上嘴,举刀守门。
咔。
锁芯松开。
沈婉凝抽出金针,挑断最后一根毒线:“开。”
谢怀忱握住棺盖边缘,向外一拉。铁棺发出沉响。棺盖打开一尺。
里面没有名册。一股陈年药蜡气涌出。
赵临举灯照进去,手里的刀差点滑落:“这……这是……”
棺中立着一具女尸。女尸穿着旧凤袍,凤纹被药蜡封住,头上还戴着半副点翠凤冠。脸已干瘪,却能看出年纪不大。
尸体额前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墨迹未散旧色,笔锋清瘦。沈复亲笔。
封条写着八个字。
慈宁真尸,不可启棺。
谢怀忱抬手按住棺盖:“太后还活着。”
沈婉凝盯着那具凤袍女尸,伸手夹住封条一角。
佛堂外,忽然传来木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佛堂外,木杖敲地。
赵临反手扣住刀柄,贴到门侧:“有人来了。”谢怀忱把棺盖压住一半:“先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