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蘸了蘸墨,在折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现在朕不喜欢了。你再递折子,叫僭越。你再说一夫一妻,叫不知分寸。你在宫宴上多说一个字,叫不知天高地厚。朕不喜欢了,你做什么,都像多余。”

    林鹿的身子晃了一下。

    “所以你就找了一个像我的女人?你让她住在昭阳宫边上,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忽然笑了,“陛下,你是不是忘了,肥皂是我给你的。玻璃是我给你的。水泥是我给你的。”

    “你现在国库充盈,一半是靠我的主意!你说我的新政是奇技淫巧?那些老臣在太和殿上骂我的时候,你坐在上面一声不吭,你知道我有多寒心吗!”

    “你知道朕娶你,”他终于抬起眼睛来,看着她,一字一顿,“是为什么吗。”

    她愣住。

    “选妃那天,你答上了朕的问题,从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你是谁。你和之前那人一样,能制肥皂,会烧玻璃,懂一些朕不知道的东西。你们骨子里都一个样,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觉得朕应该靠着你们才能坐稳江山。”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比之前那个强一些。你聪明,你懂得藏,你懂得挑时候。可惜,还是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你到刚才为止,还以为朕是你们的人,对不对?”

    林鹿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不是.......”

    “朕何时说过朕是穿越者?”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早就悬在她颈后的铡刀落了下来。

    “选妃那天,从头到尾,朕没说过朕是谁。是你自己,认定朕是你同乡。”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袍袖,动作从容。

    “你知道吗?十几年前也有一个男人,教朕制肥皂,烧玻璃,教朕说你们的暗语。朕那时候觉得,你们这些从天而降的人,是天意,是祥瑞。”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几乎只剩下气息。

    “后来朕发现,你们不把自己当朕的人。你们管朕叫什么,对,封建帝王。你们嘴上说帮朕,心里想的是控制朕,让朕做你们的傀儡。你们以为朕蠢,朕不知道?”

    他看着林鹿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林鹿的脸彻底褪尽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选妃那天……你是在……找下一个?”

    “对。”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你自己蠢!”

    “那个穿越者呢?”

    皇帝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你觉得朕会容得下他吗?”

    林鹿捂着肚子,身子慢慢躬下去,豆大的汗珠滴在地砖上。

    皇帝厌恶地摆摆手,立马有人上前来,将她拖了下去。

    6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两人的争吵。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对着油灯写那些密密麻麻的配方。

    肥皂的,玻璃的,水泥的。

    当时我趴在桌边,看不懂那些符号,只觉得父亲的字好看。

    他教我读诗,教我写字,还教我一个奇怪的句子,说是游戏。

    他笑着说,这是家训,你要记牢了。

    第一句叫 How are you。

    第二句叫奇变偶不变。

    第三句叫宫廷玉液酒。

    我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他笑着摸我的头,说将来会有人懂的。

    后来父亲进了宫。再后来,他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的火光至今仍然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整座府邸被烧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炉膛,哭喊声,惨叫声,彻底被大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