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木箱递到赵乾手里,然后将银票一张张地捻开,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揣回怀里,嘴上接着说道:
“卢家三万两,王家三万两,郑家三万两,三家加起来,共计九万两银子......”
说完,庞硕笑眯眯看着面前不远处一众望族的人。
而此时,听完庞硕的话,巷子里的众人瞬间炸了锅。
“又是三万两?”
“郑万权不是带过兵吗?怎么也......”
“这密巡司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三家了!三家都掏了钱!”
一时间,望族出身的众人惊疑声、低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方才还端着架子等着看笑话的老头,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有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下一个就是崔家了,你说崔家......”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袖子,示意他闭嘴。
李为君没有理会身后的嘈杂,脚步不停地走到马旁,翻身上了马背。
他攥住缰绳,偏头看了庞硕一眼。
庞硕笑得见牙不见眼,将银票妥帖地揣进怀里,也跟着上了马。大胃袋在马鞍前头晃了两晃,稳稳当当地压在了马肚子上。
于贵、赵乾、孙力领着五名小旗跟在后面,一行人踏着暮色中渐渐暗淡的天光,朝远处行去。
马蹄声在坊巷间渐渐远去。
留下身后一群望族中人杵在郑家门口,面面相觑,久久没有散去。
许久,议论声此起彼伏。
“三家了,卢家、王家、郑家,一家三万两,九万两银子就这么被密巡司拿走了。”
一个老者摇头叹气说道。
旁边一个扎玉带的年轻公子冷哼一声,说道:
“急什么?这不还有崔家吗?崔家是什么门第?崔阁老是什么人物?内阁次辅,当朝阁臣,能和前三家一样?”
“说得对。”
有人接口道,“卢家虽然出过阁臣,但卢冠已经致仕多年,不过是吃老本的罢了。”
“王家王伦当过太子少保,可也只当了没多久就撂了挑子。”
“郑家郑万权虽然在兵部待过,说到底也就是个郡公。”
“崔家不一样,崔阁老可是实打实的在位阁臣,在内阁里坐着的那把椅子,是能和严阁老平起平坐。”
“前三家服软,那是因为他们不够硬,崔家?崔家不可能服软。”
话音甫落,人群中持不同意见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沉吟道:
“话虽如此,可你们看看卢家,事先谁能想到卢家会拿钱?还有王家,谁又能想到会拿钱?再就是郑家,方才你们也不是没看到,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还硬气得很,结果呢?也拿了。”
“三家都拿了,谁敢保证崔家就一定不会拿?”
“崔阁老可不是卢冠!”
有人争执道,“更不是王伦和郑万权!”
“那三位要么致仕,要么赋闲,手里没了实权,崔阁老身为内阁次辅,那能一样吗?”
“密巡司的人敢在卢家叫牙人,那是卢冠没权,密巡司敢在王家逼柴元反水,那是王伦管不着牙行。”
“郑万权也是一样,可崔家不同,崔阁老一个折子就能递到圣人案头,密巡司的人拿什么去逼他?”
又有一个人说道:“话是这么说,可崔阁老毕竟也姓崔,四大望族同气连枝,卢王郑三家都掏了钱,他崔家一毛不拔,怎么说得过去?”
“就是因为其他三家交了钱,所以崔家才不能交钱,这是底线!”
“你这是胡扯!”
“你才是胡扯!”
两边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此时,郑家大门之中,传出两道声音:
“争吵有什么用?去看看就知道了!”
“就是,何必在这吵来吵去?”
众人望去,只见郑润生和卢安道,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二人眼眸一亮,纷纷应声:
“好,那就去看看!”
“走就走!”
众人也觉得在这就是把嘴皮子说烂了,也没什么用。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一个劲的猜测,远不如去看看,去亲眼见证!
“我们也去!”
“我也去!”
一众望族的人,纷纷开口说道。
随即,一群望族中人也不再在郑家门口干站着,呼啦啦地转过身,朝着崇仁坊最深处走去。
在郑润生和卢安道的带领下,几十号人裹着狐裘大氅、披着厚锦袍子,脚步声杂杂沓沓,把整条巷子都踩得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李为君和庞硕正骑着马,领着于贵、赵乾、孙力和五名小旗,不紧不慢地沿着崇仁坊的青石板路朝深处行去。
西斜的日头又往下沉了几分,天边那一抹寡淡的橘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为君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望族的人正迎面走来,裹着狐裘的、扎着玉带的、拄着拐杖的,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直往前方而去。
有几个走过的时候还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敌意。
庞硕坐在马背上,看着那群人从身边涌过去,扭头又看了一眼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啧啧两声,对李为君说道:
“为君,他们这是打算去崔家?”
李为君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一扬,说道:
“看样子,是要去崔家。”
“估计他们觉得,崔家不可能拿钱给咱们密巡司,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一帮混账玩意儿。”庞硕冷哼一声,随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攥着缰绳,沉默了两息,才压低声音对李为君说道:
“为君,不是我泼冷水,咱们这回,可能真要从崔家空着手出来了。”
李为君偏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驳他,而是问道,“庞大人,此话怎讲?”
庞硕叹了口气,大胃袋在马鞍前头微微一沉,接着说道:
“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卢家王家郑家,是崔阁老放了话,不许他们出钱。”
“可现在,他们三家都出了,咱们等于是把崔阁老的脸打了三回,你觉得崔阁老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这崔阁老不是一般人,他是内阁次辅,能和内阁首辅严锡元分庭抗礼。”
“咱们这趟去崔家,恐怕不是没那么容易要钱,是根本不可能要到钱,这会去崔家要钱,跟虎口拔牙没什么区别。”
李为君听完,神色依旧平静,攥着缰绳摇了摇头,说道:“不一定。”
庞硕挑眉看着他,“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李为君目视前方,同时耐心的为他讲解道:
“不是我觉得庞大人你说的话没道理,而是现在的情况,跟刚开时候大不相同。”“刚开始的时候,咱们一家都没要到,卢家没给,王家没给,郑家没给,那时候想从崔家要到钱,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头,迎上庞硕的目光,笑了笑说道:
“可现在,卢家王家郑家服软,三家都掏了银子,崔家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