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硕皱了皱眉,思忖了片刻,还是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去要要看?”
李为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
“庞大人放心,只要咱们去要,定然能要到。”
庞硕看着他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头的担忧竟不知不觉平复了几分。
他跟李为君搭档这么久,已经摸出了规律,这小子从来不把话说死,一旦他说“定然”,那就是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他咧嘴一笑,挺了挺大胃袋,朗声说道:
“行!听你的,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李为君一笑,随即不再多说,和他一起,策马继续往崇仁坊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两旁的宅院越是气派。
坊巷尽头,一处比王家、郑家还要开阔几分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写着“崔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厚重,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此刻崔府门口,方才在郑家门口争得面红耳赤的那群望族中人,已经黑压压地站了大半条巷子。
方才还在郑家门口看热闹的,全都挪到了此处。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踮起脚尖往巷子口张望,郑润生和卢安道则已经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拄着拐杖靠在那里,摆出一副长久等候的架势。
当李为君和庞硕策马而来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时,人群里所有的议论声齐刷刷地停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面露不屑,有人眼神凝重。
郑润生和卢安道,神色最是凝重。
李为君和庞硕在郑家要钱的时候,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看到李为君是怎么要到的钱。
若是换做被人,他们不屑一顾,但见证过李为君的手段之后,他们丝毫不敢大意。
而此时,崔府大门敞开,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名青衣家丁,手按腰刀,站姿笔挺。
正中间站着一个管家打扮的老者,身形瘦高,须发灰白,身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系墨色布带,站姿不卑不亢。
此人正是崔府的管家,崔义。
他在崔家当了四十年的管家,从崔阁老还只是个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就跟着,如今在崔府的地位,比一般的旁支子弟还要高几分。
从李为君和庞硕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的那一刻,崔义就看到了他们。
但他没有迎上前去,也没有派人进去通传,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淡然地看着那两匹马缓缓走近。
马蹄声在崔府门前停住。李为君和庞硕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赵乾。
庞硕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崔府”的匾额,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李为君说道:
“为君,到了。”
李为君微微点头,整了整衣襟,和庞硕并肩走向崔府大门。
他们刚走到门前,崔义才神色平静地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苍老而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
“见过李大人,庞大人。”
李为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崔阁老在府上吗?”
崔义直起身,语气依旧沉稳:“不在,这会阁老正在内阁值房,尚未回府。”
他顿了顿,侧身摊开手掌,朝门内一引,接着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二位先入府稍等片刻。”
“在下已经派人去将二位来府的消息告知阁老,估计很快阁老那边就有回信。”
李为君和庞硕对视了一眼。
庞硕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李为君,崔家早就知道咱们要来,连管家都在门口等好了,就等着咱们过来。
李为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对崔义说道:
“有劳崔管家带路。”
“李大人,庞大人请。”
崔府管家不卑不亢的说了一声,然后走在最前面。
李为君转头投给赵乾孙力他们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留在此处。
随即,他跟庞硕并肩跨进崔府大门。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那群望族中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崔府那两扇高大的朱漆大门之内,这才重新开始交头接耳。
庞硕临进门前回头扫了一眼,只见那群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哼哼了两声。
李为君和庞硕跟在崔义身后,穿廊过院,来到崔府正堂。
崔府的格局比王家、郑家更加恢弘开阔,庭院里假山叠石错落有致。
虽是隆冬,却别有一番肃穆之气。
廊下悬着一排鸟笼,里头养的不是画眉金丝雀,而是几只猛禽,目光锐利,冷冷地注视着从廊下走过的生人。
正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崔义将二人引到客座上坐定,又吩咐丫鬟上了两盏热茶,才退到堂屋门口,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李为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掌心,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里的陈设。
崔家的摆设和其他三家大不相同,墙上没有挂古玩字画,而是悬着一幅巨大的《大胤京舆图》,上面用朱砂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案几上摆的则是一摞摞整齐的公文和奏折抄本。
李为君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崔家这位家主,和卢冠、王伦、郑万权都不一样。
那三位要么是从前朝退下来的,要么是早已远离朝堂的,说到底都已经是过了气的人物。
可崔阁老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的内阁次辅,手里握着今日的权柄。
而且,他跟崔阁老打过不少次交道,知晓此人极难对付。
不过,他有他的法子。
庞硕坐在旁边,大胃袋沉甸甸地压在腿上,没有李为君那么沉得住气。
他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放下,不停地往堂屋外面瞟。
崔阁老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会怎么对付他们,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堂屋里静得只剩下银丝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庞硕忍不住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一个,大胃袋跟着他的动作在腿上颠来倒去,见门口还是没有动静,忍不住凑到李为君跟前,小声说道:
“为君,你说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啊?”
李为君无语的看着他,随即哭笑不得说道:
“庞大人,这才过去一炷香时间。”
“别说崔阁老回来,估计送信的人,还没走到内阁呢。”
庞硕闻言,神色一怔,喃喃自语道:“才过去一炷香?”
“我怎么感觉,都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