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澜阁,包间。

    这家餐厅是本地排名前三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在四千以上。

    我到的时候,宋建业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看到我,站起来,主动拉了椅子。

    "小顾,坐。"

    我坐下来。

    菜是他提前点好的,都是本地口味,不算铺张但也不寒酸。

    前十五分钟,他果然没谈公事。

    聊了聊天气,聊了聊我爸的事(我爸三年前病逝,他去参加过葬礼),聊了聊我以前在公司的工作。

    语气温和,态度端正。

    如果时间停在这十五分钟里,他几乎算得上一个得体的长辈。

    但我知道,这只是前菜。

    果然。

    第十六分钟。

    "小顾,"他放下筷子,"有件事,叔叔得跟你说实话。"

    我看着他。

    "你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变,是缓慢地、有控制地拧紧了一圈。

    "澜庭集团,顾清晚。你妈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我没接话。

    "当初你嫁到我们家,你妈没有亮明身份。这件事我们不说对错。但现在情况是:你们撤了资,我们公司快要出事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几百号员工还有好几个项目的业主都在等着。"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来,就一个目的。你帮我,跟你妈说一声。不求恢复投资,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找到新的资金方,平稳过渡,就行。"

    如果他只说到这里,我可能会考虑。

    帮宋氏置业续三个月的命,对澜庭来说不痛不痒,而宋建业至少还保着一个体面。

    但他没有停在这里。

    他又说了一句话。

    "小顾,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闹大。但如果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妈的身份,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应该也不希望这件事被太多人传出去吧?"

    我放下筷子。

    看着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没躲,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是善意的。

    是一种"我手里也有牌""你不能只进不退"的底气。

    我在这张饭桌上坐了二十秒,没有说话。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

    "宋叔,你刚才那段话,从'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把事情闹大'到'你不希望这件事被太多人传出去',我全录下来了。"

    宋建业的表情终于变了。

    "如果你觉得拿我妈的身份做要挟是一张好牌,"我站起来,"那我告诉你,我妈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知道她是谁。她没亮身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懒得搭理你们宋家。"

    我拎起包。

    "饭钱我付了。谢谢宋叔的好茶。"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宋建业站了起来。

    "顾念。"他喊了一声。

    语气很沉。

    我没回头。

    出了望澜阁,上了车。

    坐在车里,我闭了一会眼睛。

    果然。

    程雪说得对:宋建业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选择的不是认输,而是亮刀子。

    拿我妈的身份做文章。

    以为信息就是筹码。

    他不知道,这把刀子伸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输了。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

    "怎么了?"

    "宋建业知道你是谁了。"

    "嗯,我知道。"

    "他暗示要把你的身份散播出去。"

    "那就让他散。"

    我妈的语气轻描淡写,跟说"明天可能下雨"一个分量。

    "妈,他可能……"

    "念念,"她打断我,"你妈在商场上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宋建业要真有本事,他的公司也不会被我一个'断'字就搞成这样。"

    我没再说话。

    "把你的事处理好就行了。其他的,妈来。"

    她又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