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山赶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亮着。
走廊里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邱书贞站在手术室门口,霍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都不服软。
“那是我儿子,我能做主!他自己签了字,愿意承担风险,你们凭什么拦着?”
邱书贞自从和许灿学会了吵架之后,面对霍老太太那是从来没怂过。
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那是我的孙子!是我们霍家的根!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做主?”
霍老太太的拐杖戳在地面上,恨不得把地面给戳一个洞出来。
霍青山一个头两个大的走到两人中间。
“都别吵了。”
霍老太太拐杖一指。
“青山你来得正好,你说句话!你媳妇要让人把你儿子的腿敲碎了,你管不管?”
邱书贞也不退让。
“霍青山,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韧舟自己的决定,该不该尊重?”
霍青山看了看手术室紧闭的门,有些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来的路上也深思熟虑过了。
“韧舟他不是小孩子。他做的决定,我相信他是深思熟虑过的。手术的事,听他的。”
霍老太太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你……你气死我了!那是你亲儿子!你就这么由着他胡来?”
邱书贞没想到霍青山会这样说,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
陈涟漪扶着霍老太太。
“老太太您别气坏了身子。”
眼睛却往邱书贞那边瞟了一眼。
“书贞姐,你这又是何必呢?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您就不能顺着她点儿?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邱书贞转过脸,看着陈涟漪。
“你闭嘴。这里有你什么事?你算哪根葱?我们霍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陈涟漪的脸涨得通红。
这个邱书贞真是撞邪了。
以前自己此次都能占上风,现在邱书贞怼人毫不留情。
害的她每次想要茶言茶语的时候都要被骂。
更可气的是,邱书贞完全不在乎老太太和霍青山的看法。
跟一匹脱了僵的野马一样随时发疯。
院长赶紧打圆场。
“那……手术继续?”
邱书贞点头。
“继续。”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霍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脸别到一边,不跟邱书贞说话。
邱书贞靠着墙站着,抱着胳膊,也不看她。
霍青山站在中间,像一堵墙,把两边隔开了。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晃眼。
许灿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骨科器械,面前是霍韧舟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腿。
麻醉医生报了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刀片划开皮肤,血珠渗出来,护士用纱布吸走。
碎骨重塑。
这个词她在论文里写了无数遍,在会议上讲了无数遍,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真正拿刀划开活人的皮肤,这是第一次。
她的手指稳得像焊在器械上,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块碎骨都按照术前设计的方案重新排列。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和监护仪的嘀嘀声。
走廊里,霍家人等得心焦。
霍老太太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不停的来回踱步。
邱书贞靠着墙,一动不动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霍青山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面上稳如泰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那毕竟是他和邱书贞唯一的儿子啊。
唯一最轻松的人就是陈涟漪。
她高兴的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她没听说过有哪个残疾人是用这种方法治好的。
骨头敲碎了重新接,听着就跟天方夜谭一样。
霍韧舟能站起来才有鬼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得她皱了下眉,这都没压住她翘起来的嘴角。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推开,许灿额头上全是汗的走出来。
邱书贞第一个冲上去。
“怎么样?”
许灿摘下帽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手术很顺利。骨头全部按计划完成了重塑,内固定的位置也很理想。
接下来就要看后续的恢复结果了。”
邱书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霍青山紧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霍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差点儿没给她吓出心脏病来。
陈涟漪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茶杯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的脸上闪过片刻的阴狠。
转头又露出标志性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韧舟这孩子有福气。”
心里头那根绷了几个小时的弦,啪地断了。
她以为今天能听到好消息的,没想到霍韧舟命这么大。
霍韧舟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全身肿得厉害。
腿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麻药还没过,眼睛闭着整个人毫无知觉。
邱书贞跟在推车旁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泪忍不住的哗哗掉。
霍青山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邱书贞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许灿跟着进了病房,指挥护士把霍韧舟安顿好。
氧气、引流管、输液管,各种管子从霍韧舟身上伸出来,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许灿把被子掖好,在床头的病历本上记下术后第一个小时的生命体征。
邱书贞坐在床边,握着霍韧舟的手,轻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霍韧舟听不见,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
邱书贞实在不忍心看,扭头出去了。
许灿站在床边,陪着霍韧舟。
手术最难的一关不是手术本身,是术后恢复。
骨头长好需要时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功能训练更需要时间。
这个过程靠的不是医生,是病人自己的意志力。
病床上,霍韧舟的胸脯缓慢地起伏着,监护仪上的绿线跳得很有规律。
许灿现在的心情非常的复杂。
如果是她,她恐怕也做不到把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的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霍韧舟对她的信任超越了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