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天空之上,那盘旋的百只“黑铁鸟”,忽然发出了新的异响。
不再是“嗡嗡”的蜂鸣,而是一道清晰、威严,却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降下,覆盖了整座云州城!
“……是我,是我陷害了七弟萧景珩……我和鞑靼的大汗做了交易……那毒药是皇兄从内库拿的……”
是赣王萧景明的声音!
虽然有些失真,但那独特的语调,在场不少曾去过京城的富商、官员,都听得出来!
声音继续传来:
“……皇兄说…只要你废了,皇位就是他的……”
轰!
如果说,传单点燃了百姓心中的怒火,那这清晰无比的声音,就是往火上浇了一大桶滚油!
赣王勾结北蛮!
是皇帝拿毒药陷害了战神豫王!
是他们勾结外敌,才让北境失守!
是皇帝,把他们当成愚民,当成抵挡“叛军”的炮灰!
“天……天神显灵了……”
一个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天空连连叩首,哭喊道:“老天爷开眼了啊!老天爷来为我们这些小民做主了啊!”
一人跪,百人跪,千人跪!
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朝着天空跪拜下去。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无人机,什么是扩音器,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从天而降、审判君王的声音,只可能来自于神明!
这是天罚!是神怒!
城楼上的知府张永利,听着那清晰无比的亲王供词,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舆论阵地?民心?
在这样神仙般的手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输给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种他连理解都无法理解的、神鬼莫测的力量!
城外五里,房车内。
萧景珩看着无人机实时传回的、满城跪拜的震撼景象,久久无言。
他握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攻城的办法,炮火、强攻、策反……却从未想过,沈晚会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从精神上,彻底瓦解一座城。
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来得震撼,还要来得……恐怖。
“你……你……”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正优哉悠哉喝着奶茶的沈晚,喉头滚动,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了?”沈晚眨了眨眼,把吸管递到他嘴边,“尝尝?新换的黑糖波霸,很Q弹的。”
萧景珩看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俏脸,忽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抱紧。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是他的软肋,更是他无坚不摧的铠甲。
拥有她,何其幸哉。
……
城内的骚乱,有的演变成了起义。
百姓们自发地冲向城门,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守城官兵,此刻早已丢盔弃甲,甚至有人主动帮忙,去推开那些阻碍城门的巨石和木桩。
那个第一个喊出“开城门”的书生,此刻被城楼上的众人扛在肩上,他涨红了脸,振臂高呼:“昏君无道,天下共击之!今有义师天降,正是我等云州百姓脱离苦海、翻身做主之时!”
“开城门!迎豫王!”
“迎豫王!诛昏君!”
口号声汇成一股洪流,响彻云霄。
如果沈晚在此,定会轻笑一声,想当年,李闯王进城也是这个样子。
知府张永利被两名亲兵架着,狼狈地从城楼上逃了下来。他想要去府库,卷走金银细软从秘道逃跑。
可他刚跑到府衙门口,就见府库的大门早已被愤怒的百姓撞开,里面的钱财、布匹被人们搬运出来,准备献给城外的“义师”。
一名老汉看见他,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举起手里的扁担,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狗官!还我儿子的命来!!”
“打死他!就是他,上个月为了凑军粮,把我家的牛给抢走了!我儿子争辩几句就被活活打死!”
愤怒的人群瞬间将他淹没。
城内乱了,也有趁火打劫的饥民。
粮库门前,守卫军官正用铁链锁死大门,见饥饿的人群涌来,先是脸色一白,遂即举起右手高喊:“大家跟我来!咱们抢了官府的粮食!”
可饥饿的城民哪会搭理他,一把将其推倒,踩着军官的身体冲进粮库。
“别……别踩我。自己人……”军官哀嚎着,一只手还在举着,像是指引人群往粮库冲。
城门处,负责守卫的都尉,看着眼前这已经完全失控的场面,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也是穷苦出身,他也恨朝廷的苛捐杂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拿他们当人看。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张不知何时捡到的传单,上面那句“降者,不杀!有肉,管饱!”是那么的刺眼,又是那么的诱人。
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周围的士兵吓了一跳,以为他要镇压百姓。
却见他转身,一刀劈断了城门主门栓的绳索!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昏君不仁,我等也可不义!开城门,咱们……投了!”
绳索被砍断,巨大的门栓在数十名百姓和士兵的合力下,被缓缓移开。
那扇象征着永州城最后顽抗的厚重城门,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地,向内打开。
城外,北伐军阵前。
陆沉放下千里镜,激动地对萧景珩喊道:“王爷!城门……城门开了!”
阳光,从城门开启的缝隙中透了进来,照亮了城内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庞。
黑压压的百姓与士卒混在一处。
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却都捧着东西。
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盛着几个珍贵的鸡蛋。
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包着两个干硬的黑面馒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地捧着一双刚纳好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士卒们,手里没有兵器,只有忐忑的双眼与震惊。
他们看着城外那支军容肃整、气势如虹的军队,看着那一辆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迷茫的双眼变得坚定。
北伐军的阵列中,那个额头被打破的年轻士兵,看傻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就是这些人,用石头和烂菜叶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们是魔鬼。
可现在……
他身旁的老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在不停地抽动。
他扛了一辈子的枪,打了一辈子的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不是攻城,这是……回家。
“迎——王师——!”
又是那名书生,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云州城内外轰然炸响!
“恭迎豫王殿下!恭迎神女娘娘!”
“王爷万岁!娘娘万岁!”
百姓们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那虔诚而狂热的模样,仿佛在迎接下凡普度众生的神明。
萧景珩骑在马上,身躯挺得笔直,可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些捧着鸡蛋馒头的百姓,看着那些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的老人,看着那些躲在大人身后、用好奇的大眼睛偷看他的孩童……
一幕幕,一帧帧,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被百姓夹道欢迎的战神。
可一纸诏书,一杯毒酒,一支毒箭,他成了人人唾弃的逆贼残废。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那坚硬的外壳,却被这些最淳朴的善意,敲得寸寸碎裂。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那些欢呼的脸庞,变成了一片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他微微侧头,对着通讯器,用一种压抑着剧烈波动的平稳声线开口。
“晚晚,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