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
北伐路上的第一块硬骨头。
次日,全军开拔,前行百余里到了镇南关。
萧景珩从房车里走出,身后的门自动闭合。
他爬上房车车顶,举起千里镜,望向那座匍匐在群山之间的巨大关隘。
城墙由青砖砌成,高达四丈(按明朝计:1 尺≈32 cm → 1 丈≈3.20 m),约十三米,上面遍布着刀砍斧凿的痕迹,诉说着百年的血与火。
“守将是吴阔海,老将了,忠于赣王萧景明,打过不少硬仗。”
萧景珩放下千里镜,话语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晚的声音从他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萧景明还在晚城挑粪桶呢,主子都没了,忠于谁?放心,天黑之前,让他乖乖开门。”
萧景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相信她。
这种信任,早已超越了言语和逻辑,刻进了骨子里。
城墙之上,镇南关守将吴阔海同样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城下那支奇怪的军队。
他须发灰白,一身旧铠甲擦得锃亮,背脊挺得笔直。
城下的军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立刻开始安营扎寨,准备攻城器械。
反倒是那些被他斥为“铁疙瘩兽”的古怪车子,排成了一个奇怪的防御阵型,车顶上黑洞洞的管子,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又是那个黑色的铁疙瘩!”吴阔海冷哼一声,将心底那丝不安强行压下。
为了对付上次能让耳朵刺痛的攻击,每名士兵都配备了软布,可以塞住耳朵隔绝声音。
(友情提示:第58章,流放队伍曾路过镇南关。)
他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攻城拔寨,靠的是人命去填,是粮草的消耗。
他就不信,这几万叛军,能凭着这些铁疙瘩,飞上他这四丈高的城墙。
之前谣传的震天雷,吴阔海是相信的。
但这座城池异常坚固,即便是震天雷也不可能炸塌。
“传令下去!全军就食,轮班警戒!让他们在城下待着,饿上三天,看他们还闹不闹腾!”吴阔海沉声下令。
身边的副将赵志面露难色,小声提醒:“大帅,咱们的存粮……因为坚壁清野,只够全军吃五天了……”
吴阔海的动作一僵,随即摆了摆手:“无妨,叛军的粮草更撑不住。等他们断了粮,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吴阔海轻轻叹气补充道:“先做点菜粥吧,朝廷的补给已经在路上了。”
然而,他预想中叛军饥肠辘辘的场面并未出现。
半个时辰后,一股从未闻过的、霸道至极的香味,乘着傍晚的风,悠悠地飘上了城头。
那味道……先是辛辣,直冲脑门,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是浓郁的牛油香,醇厚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最后,是数十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芬芳,一层又一层,蛮不讲理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城墙上,原本还算严整的守军队列,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老天爷,我怎么闻着像是在煮肉?还放了大料!”
一个守城的老兵,使劲吸了吸鼻子,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已经半个月没尝过肉味了,每天都是半个黑面馒头与菜粥吊着命。
这股香味,对他来说,比世上最烈的毒药还要命。
他趴在城垛上,拼命往下看。
只见叛军营地里,没有升起大片的炊烟,而是支起了一个个小炉子。
一个铁盒子模样的东西取出来,叛军打开铁盒子,将肉食切片。
还有人拿出整只冻羊,也切成片状。
士兵们围着一口口冒着红亮汤汁的锅,将一盘盘鲜红的肉片、翠绿的青菜往里涮。
那幸福满足的咀嚼,那热气腾腾的场面,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温暖和饱足。
“咕咚……”
城墙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脚发软,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这仗还怎么打?
人家在城下吃着火锅唱着歌,他们却在城墙上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吴阔海也闻到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什么攻城之法?
诛心!这是诛心之策!
他愤怒地捶了一下城墙,吼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不过是些许肉味,就让你们乱了心神!我大乾的军人,岂能为一口吃食折腰!”
然而,他的怒吼,在士兵们咕咕作响的肚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萧景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我乃豫王萧景珩!”
“昏君无道,民不聊生!我等北上,只为清君侧,不伤无辜!”
“现在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官升一级!”
“降者,不杀!”
“有肉!管饱!”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守城士兵的心坎上。
管饱!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承诺!
吴阔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痛骂。
忽然,城下传来几声破空之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头躲避,以为是投石机。
可砸在城墙上的,不是巨石,而是几十个叮当作响的铁皮罐头。
一只罐头恰好滚到一名年轻新兵脚边,入手冰凉厚重。
军中早前便有传闻,商旅曾持此物求换饮水,只是众人不明用处,未曾在意。
身旁老兵一把抢去,抽出随身短刀,效仿城下叛军的动作,对着罐口轻轻一撬。
“啵!”
一声轻响。
一股比刚才的火锅味更加直接、更加纯粹的肉香,炸裂开来!
一整块粉红色的、带着肉冻的午餐肉,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老兵的手在抖。
他用刀尖剜下一大块,颤抖着塞进嘴里。
咸香、软糯、油脂的芬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
是肉!
是实实在在的肉!
“肉!是肉啊!”老兵疯了一样地大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旁边那名愣神的新兵,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分我一半,是我捡着的!”
新兵伸手要抢,被老兵一脚踹倒。
城墙上彻底炸了锅。
士兵们疯了一样扑向那些散落在地的铁皮罐头,为了抢夺一个罐头,昔日的战友扭打在一起。
“我的!这是我的!”
“给我一口!就一口!”
纪律、军法、忠诚……在极致的饥饿和美食的诱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一个抢到罐头的士兵,抱着罐头狼吞虎咽,吃完后,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矛,又看了一眼城下那支军容严整、正在大口吃肉的军队。
他“当啷”一声,将长矛扔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不打了!老子不打了!这仗没法打!我要吃肉!我要投降!”
众人本就听闻晚城势力强横,十万朝廷大军溃败之事早已传遍天下。
谁都心知肚明,仅凭镇南关孤军死守,终究难逃败局。
与其白白送死,不如投降求一条活路,还能混顿饱饭、安稳度日。
更何况,投奔晚城的各地将士,日子滋润安稳,早已是公开的传闻。
一个,两个,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吴阔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身冰凉。
他戎马一生,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可从未想过,自己镇守的雄关,自己引以为傲的军队,竟会因区区几罐肉食,便军心尽散、不战自垮。
挺直了一辈子的背脊,在这一刻,轰然垮了下去,满身落寞与悲凉。
副将赵志望着四下失控的军心,又看向神情死寂的吴阔海,终于忍不住上前低声开口:“大帅,您还记得当初属下向您禀报的流放队伍异象?那铁车陆路可行,竟还能横渡大河,当时属下亲眼所见,险些惊碎魂魄……”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继续道:“还有岭南总兵、御林军、十万大军、三万厢军尽数溃败之事,探子早已回报。他们有射程数里的火器,有喷火利器,还有落地炸裂的开花弹。如今叛军兵临城下近在百丈,始终未曾强攻,分明是留了生路,不愿赶尽杀绝……”
吴阔海身为镇守主帅,比谁都清楚晚城的恐怖实力,知晓的隐秘消息,远比赵志更多。
身为一军统帅,临阵只能强装镇定安抚军心,可方才那些鼓舞士气的话语,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心底比谁都透亮:这座雄关看似壁垒森严,麾下将士看似甲胄整齐,实则早已从内里烂透。
晚城大军根本无需喋血强攻,仅凭这匪夷所思的攻心之术,便已然达成不战屈人之兵的奇效。
良久,他无力抬手,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
“开……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绞盘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老旧涩响。
这座历经无数战火的镇南关大门,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推开了一道宽阔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