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伦敦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晚。三月末了,街边的樱花才刚刚冒出花苞,嫩粉色的点缀在灰色的树枝上,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

    裴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姝和商贸搬了新办公室——还是在金丝雀码头,但面积大了三倍。团队从最初的四个人扩展到了二十七人。陈鹤年的鹤年地产续约了三年长约,栗铮那边追加了百分之四十的业务量,孙家辉甚至主动投了一笔钱进来,成了裴姝的股东之一。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而上海那边——

    衍承集团最终没有倒闭,但元气大伤。股价腰斩之后缓慢地回升了一些,但再也没有回到从前。霍衍承卖掉了汤臣一品的房子和两辆车来补窟窿。唐蕙兰的张大千——裴姝让人送还了。

    不是心软。

    是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它在这盘棋局里的使命。

    离婚判决在两个月前下达了。纪砚代理全程。法院判定霍衍承婚内出轨事实成立,共同财产按法定比例分割,出轨损害赔偿金一百二十万元,宋瑶公寓的购房款七百八十万元属于婚内共同财产转移,霍衍承需返还一半。

    霍衍承没有上诉。

    签字的那天,纪砚发来一张照片——霍衍承在法院门口的背影。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还没来得及熨平的空壳。

    裴姝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删了。

    ——

    宋瑶的结局比裴姝预想的更快也更简单。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以后,霍衍承和宋瑶之间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崩裂。宋瑶哭着否认、解释、甩锅,但物业的出入记录和方嘉伟的手机通话记录摆在那里,她的每一句辩解都苍白得站不住脚。

    霍衍承没有追究。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了。

    公司的事、离婚的事、名誉的事——他同时在三条战线上溃败,实在腾不出手来跟一个说谎的女人算账。

    最后,宋瑶带着孩子回了安徽老家。那套七百八十万的公寓被法院冻结,等待后续的财产返还执行。

    方嘉伟呢?

    听说在宋瑶生完孩子的第二周就消失了。做父亲的资格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也没有。

    纪砚跟裴姝说起这段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书的注脚:"宋瑶和方嘉伟都是普通人。他们不聪明,也不勇敢,只是贪婪。在贪婪被拆穿之后,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裴姝没有评价。

    ——

    唐蕙兰来找过她一次。

    是裴姝回上海办事的时候,唐蕙兰通过中间人辗转联系上了她。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茶楼。唐蕙兰到的时候,裴姝已经坐了五分钟了。

    唐蕙兰老了。

    头发染过了,但发根的白色已经冒出来了。脸上的粉底涂得很厚,但也遮不住眼角和嘴角新增的纹路。珍珠耳环还戴着,但丝巾换成了一条颜色暗淡的围巾。

    她在裴姝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裴姝。"

    "嗯。"

    "我……过来是想说一声。"唐蕙兰的手搁在桌上,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现在看起来有些干燥,指关节的皮肤松弛了。"衍承的事,我有责任。"

    裴姝端着茶杯,没有催促。

    "当初宋瑶怀孕,我不该……"唐蕙兰的嘴唇动了动,像一只在水面上扑棱翅膀的鸟——想飞却飞不起来。"我不该帮他瞒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