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蕙兰来了。

    没有预约,没有电话,午后两点钟,门铃突然响了。裴姝透过猫眼看到婆婆的脸——描了细眉,涂了口红,珍珠耳环,Hermès丝巾,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松懈。

    裴姝打开门。

    "妈,您来了。"

    唐蕙兰迈进门的方式很有讲究——先看一眼玄关的地面干不干净,再扫一眼客厅的花瓶里有没有换新的花,最后目光才落到儿媳妇身上。

    "在家呢?"

    "在的。"

    "闲着?"

    裴姝笑了一下。

    "您坐,我去泡茶。"

    唐蕙兰在沙发上坐下来,背不靠沙发,腰板挺得笔直。五年了,裴姝从没见她在自己面前有过任何放松的姿态。每次来都像是视察工作,目光带着打分的意味。

    茶端上来。西湖龙井,是唐蕙兰喜欢的。

    裴姝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妈今天怎么想过来了?"

    唐蕙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裴姝,你结婚几年了?"

    "五年。"

    "五年了。"唐蕙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就像在叹一口气。"你跟衍承结婚五年,还没有孩子。"

    来了。

    裴姝垂下眼。

    "我知道你之前做过检查,医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唐蕙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但你看看别人家——你的初中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的表姐,二胎都快生了。就你——"

    "妈。"

    "我还没说完。"

    唐蕙兰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裴姝,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一个女人,嫁进来五年没生孩子,在我们霍家是说不过去的。你知道外面那些亲戚怎么议论的吗?说我们家的儿媳妇——"

    "所以呢?"

    裴姝的声音不大,但把唐蕙兰的话切断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妈想说什么?"裴姝抬起头,目光平静,"直说就行。"

    唐蕙兰打量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大概是没料到裴姝今天的态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裴姝听到这种话会低头,会说"我知道了",会用沉默来消化所有的不舒服。

    今天她的眼睛里没有退让。

    但唐蕙兰是个善于忽略不便因素的人。

    "衍承跟我提过,"唐蕙兰的声音降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说你们之间最近……不太好。感情淡了。他工作越来越忙,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开心。他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

    "他觉得,也许你们可以……冷静一下。"唐蕙兰的手指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先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想想。"

    裴姝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对母子了。

    "冷静一下"是唐蕙兰版本的话术。翻译过来就是:你先搬出去,等宋瑶把孩子生了,我们再谈离婚的事。到时候孩子是霍家的骨肉,你裴姝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而离婚协议里——裴姝已经从纪砚那里看到了霍衍承让律师拟的版本——她净身出户,一分不拿。房子是霍家的,车是霍家的,就连她这五年积攒的人脉和付出的劳动,在那份协议里一字未提。

    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妈。"裴姝的声音很轻,轻到唐蕙兰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身子。

    "好。"

    "好?"唐蕙兰愣了。

    "您说得对。我和衍承确实需要冷静一下。"裴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唐蕙兰。

    黄浦江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对岸的东方明珠针尖似的戳着天空。

    "不过有件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什么?"

    "衍承的秘书——宋瑶,您见过吗?"

    唐蕙兰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有一瞬。

    "什么意思?"

    裴姝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