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不用装。"她的语气仍然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我知道宋瑶怀孕了。"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唐蕙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

    "我也知道,那套七百八十万的房子,您去看过。宋瑶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您带着您的保健医师去给她做过一次家庭检查。车是您的司机小刘开的,您在那套公寓里待了四十分钟。"

    唐蕙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裴姝走到茶几边,拿起唐蕙兰那杯没喝完的龙井,往厨房走去。

    路过唐蕙兰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妈,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然后她走进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把凉茶倒掉,重新烧水。水壶的响声盖住了客厅里唐蕙兰压在喉咙底下的呼吸。

    裴姝站在灶台前。

    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微微发颤。

    她咬住了下唇,咬到尝见了铁锈的味道。

    不是因为唐蕙兰的话让她伤心——她早就过了伤心的阶段了。

    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

    她嫁进来五年,伺候完丈夫伺候婆婆。唐蕙兰挑她做的菜太咸,她就去学了三个月的烹饪课。唐蕙兰嫌她穿衣服不够有范儿,她就把自己的衣柜换了两遍。唐蕙兰觉得她娘家太穷丢了霍家的脸,她就主动减少了跟父母来往的次数。

    而这个女人——她全心全意去讨好的婆婆——背着她,去给小三做孕检。

    水烧开了。

    裴姝把新泡好的茶端出来。

    脸上的笑恢复了。

    唐蕙兰还坐在沙发上,但姿态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挺拔了。背微微弓着,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妈,您别紧张。"裴姝把茶杯放到她手边。"我没有要跟您吵架。"

    "你到底想怎样?"唐蕙兰的声音紧了。

    "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衍承递个话。"裴姝重新坐下来,腿交叠在一起,声音和缓得像在哄孩子,"告诉他,我同意冷静。我不会去找宋瑶的麻烦,也不会去公司闹。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配合。"

    唐蕙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同意?"

    裴姝笑了。

    "妈,我能不同意吗?"

    这句话里的温柔,差点骗过了唐蕙兰。

    ——差点。

    唐蕙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裴姝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今天的裴姝太平静了。

    但她没有深想。

    因为在唐蕙兰的认知里,裴姝就是一个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儿媳妇。一个嫁进豪门享了五年福的小门小户的女儿。

    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门关上了。

    裴姝站在玄关。

    楼道里唐蕙兰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她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拖鞋。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蔓延到小腿。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客厅,从沙发垫底下抽出了一个录音笔。

    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唐蕙兰承认知道宋瑶怀孕。

    ——唐蕙兰暗示让裴姝主动搬出去。

    ——唐蕙兰默认了霍衍承用婚内财产为小三买房的事实。

    裴姝按下暂停键。

    把录音笔放进包里。

    拿起手机,给纪砚发了条消息。

    "录音拿到了。"

    三秒后回复。

    "好。"

    裴姝把手机放下。

    走到落地窗前,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黄浦江上有一艘货轮在缓慢地移动,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又悠长。

    她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单薄的身影,光着脚,头低着。

    看起来像是在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