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找了三家文具店,全部没有粉色彩泥。
他站在清河步行街第三家文具店门口,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确认。
周悬发来的消息很明确:“粉色,软的那种,不要橡皮泥。盒装,带模具的优先。”
后面跟着一条补充:“找不到粉色就算了。但你要是敢买紫色糊弄我闺女,明天的晨会你来主持。题目我现在就告诉你:急性心包填塞的床旁超声诊断要点。限时三分钟,脱稿!”
萧明哲默默退出对话框,打开地图搜索第四家文具店。
许嘉音从急诊科值班室出来时,看见赵铁柱蹲在护士站前,正对着手机看视频。
屏幕上是一段彩泥制作教程。一双手,正在揉搓一只粉色小兔子。
“你在干什么?”
“师父让我研究怎么捏兔子。”赵铁柱头也没抬,“说是小果明天要带去幼儿园。万一买不到粉色,他打算自己配色。白色加红色,能调出粉色吧?”
许嘉音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十四分。
距离大伯许正国抵达清河,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
门半开着。周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今早交上去的鉴别诊断报告。右边,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小学入学面试指南。
指南上被红笔圈了好几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许嘉音凑近看了一眼。
第一处圈注是“家长自我介绍环节”。旁边的批注写着:“职业填急诊科医生。别写副主任,太高调。”
第二处是“家庭教育理念”。批注写着:“就说注重动手能力。别提医学启蒙!上次家长会提了一句解剖学,老师脸都绿了。”
第三处是“才艺展示”。批注写着:“小果要唱《小星星》,提前练三遍。上次在家唱跑调了,沈初夏非说没跑。她耳朵有问题。”
许嘉音站在桌边,进退两难。
周悬没抬头,在“家长着装建议”下画了个圈。“穿什么好?”
许嘉音愣了一下:“您问我?”
“问你。你们省一院的人最讲究排面,穿衣服应该有心得。”
“面试穿正装就行。”
“我没有正装。”周悬放下笔,靠回椅背。
“我有三件白大褂,两件格子衬衫。还有一件结婚时买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去年陪小果打疫苗,蹲下来的时候,裤裆还裂了。”
许嘉音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师,我大伯下午两点就到了。”
“我知道。”周悬拿起报告翻了翻,“你第六条写的‘卵巢囊肿蒂扭转‘,鉴别要点漏了一半。急性起病的下腹痛伴恶心呕吐,你没提‘移动性浊音阴性‘这个排除线索。”
“周老师。”
“重写。”
“我大伯带着岗位优化方案来的,他……”
“重写完再说。”周悬把报告递回来,重新拿起面试指南。
“我现在手头有三件事。第一,给我闺女买粉色彩泥。第二,准备明天的入学面试。第三,想办法让你的鉴别诊断变成十二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个弯下去。
“你大伯的事,排第四。排第四的事情,等前三件办完再说!”
许嘉音攥着报告站在原地。
周悬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消息:“老婆,明天面试我穿那件蓝格子衬衫行不行?”
沈初夏秒回:“不行!你那件领口磨毛了,出门像修空调的。我下午去商场给你买一件。你穿多大来着?”
“175,去年的尺码。”
“去年你还没天天喝枸杞水。我买180的。”
周悬盯着屏幕,缓缓打出一行字:“我没胖。”
沈初夏回了一个称体重的表情包。
周悬锁屏,抬头看见许嘉音还杵在面前。
“还在这儿?”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许嘉音压低了声音。
“您真的不担心吗?专家团、韩志彬、我大伯。这些人同时出现,不可能是巧合。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许嘉音,你当医生多久了?”
“算上住培,四年。”
“四年里,你遇到过多少次病人家属冲进急诊科要打人的?”
许嘉音想了想:“十几次。”
“每一次你都担心?”
“前几次担心,后来就习惯了。”
“为什么习惯了?”
“因为流程在。”许嘉音脱口而出,“保安、报警、病历留痕。该做的做到位,打不打得到我是另一回事。”
周悬点了点头。
“你大伯来清河,带着方案,带着评估表,带着整套行政程序。但他进的是我的急诊科,踩的是我的流程。”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红笔,在指南上又圈了一处。
“病历经得起查,流程经得起翻,人经得起考。他来翻就翻,我急什么?”
许嘉音沉默了几秒。
“可他不只是来翻病历的。他要把我调走。”
“调走你?”周悬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新鲜的笑话。
“他一个骨科教授,跑到急诊科来调我的住院医?”
他站起身,把面试指南塞进白大褂口袋。
“他那份方案,听着唬人。但你去翻卫健委的文件,跨院调动住院医需要三个章。”
周悬掰着手指头:“原单位同意章、接收单位编制章、属地卫健委备案章。”
“清河二院的章,方旭东不会盖。属地卫健委的章,许正国一个骨科教授也盖不了。他能做的,只有拿评估报告施压。”
“评估报告的权重呢?”
“评估报告是建议性质,不是行政命令。”
周悬走到门口:“他想卡我的脖子,得先把报告写出来。写报告要看病历,我的病历没问题。写报告要查流程,我的流程干干净净。”
“他能写什么?写该科室带教老师要求太严,超出了指南标准?”
周悬推开门,回头看了许嘉音一眼。
“那我倒要谢谢他,帮我打个广告!”
他迈步走进走廊。
护士站前,萧明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左手拎着塑料袋,右手举着手机。
“老师!”他把袋子举高,“粉色彩泥买到了!第四家文具店,最后一盒!”
周悬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粉色彩泥,盒装,带兔子模具。
他拎着袋子往外走,拍了拍萧明哲的肩膀。
“干得不错。比你写鉴别诊断利索多了。”
萧明哲还没来得及苦笑,周悬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
他拍了张彩泥的照片发给沈初夏:“买到了。”
沈初夏回:“真的?你自己去买的?”
“派人买的。”
“行吧。晚上早点回来,小果要你陪她练唱《小星星》。还有……”
消息分了两条发:“明天面试的材料你整理没有?户口本复印件我找到了,疫苗本在鞋柜里。体检报告呢?”
周悬停在大厅门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体检报告!
他想了三秒,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拉开抽屉疯狂翻找。
抽屉里全是病历和期刊。
翻到最底层,他在一本过期的杂志下面,找到了一张对折的A4纸。
周小果的入学体检报告。
他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指标齐全,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把报告夹进面试指南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初夏,是方旭东院长。
“周主任,许正国教授的团队下午抵达。他点名要先看急诊科,我拦不住。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彩泥走到护士站前。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下午的事,下午再说。”周悬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现在,谁会捏兔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铁柱举起手:“我小时候捏过泥巴娃娃,算不算?”
周悬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中午之前,给我捏一只粉色兔子出来。要求:耳朵对称,眼睛不能一大一小,尾巴要圆的。”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最后补了一句。
“捏不好,下午许正国来查房,你第一个上去汇报病历!”
赵铁柱低头看着彩泥盒,手指哆嗦着,拆开了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