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的灯调到了最暗一挡。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少了。偶尔有护士经过,鞋底和地板接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糖糖坐在病床上。
她今天没有哭。一整天都没有哭。
直播画面在几个小时前就断了。百车之战打到最后的时候,时空通道的信号变得极其微弱,画面一阵一阵地闪。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冲锋号响起的那一刻——山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然后画面碎了。变成了雪花。
糖糖看着雪花屏看了很久。
她没有闹。没有喊。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攥着被角。圆脸蛋上的表情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雷战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一直陪着。一整天都没离开过。
他看着糖糖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这会儿她没有眨眼。她在看旁边茶几上的那盒彩笔。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彩笔盒拖到了面前。
“雷叔叔。”
“嗯。”
“糖糖想画画画。”
雷战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白纸。A4大小的。护士早上送来的。他把纸铺在糖糖面前的小桌板上。
糖糖打开彩笔盒。十二色的。有几根已经用得很短了。
她先拿起了黄色。
她开始画。
先画了一个圆。很大的圆。占了纸的上半部分。
然后从圆的四周画出一根一根的线。长长短短的。有的直,有的弯。
是太阳。
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黄灿灿的。几乎把整张纸的上半截都填满了。
她涂色涂得很认真。每一笔都使了劲。黄色的蜡笔在纸上留下厚厚的蜡痕。有些地方涂了两遍。
涂完太阳,她换了一根棕色的笔。
在纸的下半部分,画了一条横线。是土地。
然后她拿起黑色的笔。
开始画小人。
第一个小人画在最左边。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两条胳膊。但是只画了一条胳膊伸出来。另一条胳膊吊在身前。她在伸出来的那只手里画了一个三角形。
铲子。
那是赵铁柱叔叔。
第二个小人。她画了一个矮矮的身体。然后在右手上画了三根手指。只有三根。她很认真地数了一遍。一根。两根。三根。
那是六叔叔。
第三个小人。她在他的背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锅。背着锅的叔叔。
那是刘满仓叔叔。
第四个小人画得最小。但站得最直。她用了比别的小人更长的时间来画这一个。她把他的腿画得一长一短。
那是小石头哥哥。
第五个小人。肩上扛着一根长长的棍子。
枪。那是周小山叔叔。
第六个。她画了一个人坐在一个方块上面。方块的前面有四个圆圈。
车。那是赵二叔叔和他的刺猬。
她一个一个地画。画了十二个小人。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手里拿着东西。有的什么都没拿。
但每一个小人都站在那条棕色的横线上面。抬着头。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糖糖画完最后一个小人之后,放下黑色的笔。她看了看自己的画。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拿起了黄色的笔。
她从太阳底下画了很多很多条黄色的线。一直画到每一个小人的头顶。
阳光。洒在每一个小人身上。
她放下黄色的笔。又拿起了红色的。
在画的最下面。那条棕色横线的下方。她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她写得不太对。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叔叔们都要回到太阳底下】
“都”字写反了。“阳”字少了一横。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力。蜡笔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写完了。
她把笔放下来。两只小手按在画的两边。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把画举起来,转向雷战。
“雷叔叔你看。”
雷战看着那张画。
一个大大的太阳。十二个站在阳光里的小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征。铲子。三根手指。锅。一长一短的腿。枪。车。
还有最下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叔叔们都要回到太阳底下】
雷战的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把画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
“画得真好。”
他的声音没有抖。这个在战场上拎着突击步枪踹门的男人,在这个时刻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很稳。
他把画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把照片发了出去。
收件人:李国安。
三分钟后。
京城指挥中心。
李国安坐在主指挥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枫叶岭战场的卫星图像。战斗已经结束了。卫星图上能看到大量被摧毁的装甲车辆残骸散布在公路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雷战发来的。一张照片。
他点开。
一个大太阳。十二个小人。一行字。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十五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他走到指挥中心侧面的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各种行动代号、人员编制、通道状态参数。他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
在白板的右下角,一个空白的位置。
他写了两个字。
【归阳】
旁边的参谋抬头看了一眼。
“组长,这是……”
“新的行动代号。”
李国安把马克笔盖上。他看着白板上那两个红色的字。
“所有人都要回到太阳底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坐回了主指挥台。
没有人再问。
特护病房里。
糖糖已经睡着了。彩笔盒还摊在小桌板上。黄色的蜡笔滚到了枕头旁边。
雷战把被子给她掖了掖。然后他拿着那张画站起来。
他看了最后一眼画上那个大大的太阳。
太阳底下,十二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排。
每一个都在笑。
画面碎了一天的直播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不到半秒。
画面里是一个坑道。灰蒙蒙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坑道口的土坎上。
一个人手里拄着工兵铲。左臂吊着绷带。
另一个人右腿伸着。手里攥着一本日记本。
他们在看天。
坑道口外面,天边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云层太厚了,只漏出来一丝光。
赵铁柱看着那道缝隙。
“天快亮了。”
小石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嗯。”
赵铁柱从土坎上站了起来。右手撑着工兵铲。左脚的断趾部位一碰地面就疼,但他站稳了。他用右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走吧。”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赵铁柱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该去抓那只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