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抓那只鹰了。"
赵铁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小石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坑道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红得发暗的木炭,映着墙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外面的炮声停了。枫叶岭第一次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和平的安静,是暴风眼里的安静。
赵铁柱把那张地图重新摊在弹药箱盖上。
"过来。"
小石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下来。
地图上那个红色圆圈在炭火的微光里像一只眼睛。废矿场。十八公里。
"汤姆文件里关于凯恩掩体的情报,你手上有多少?"赵铁柱问。
小石头从棉衣内侧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他自己用铅笔画的草图。
"掩体在矿渣堆下面。深度八米。有两条通道,一条朝东,一条朝南。"
"东边那条通道出口在哪?"
"矿渣堆东侧一百五十米处,有个废弃的通风竖井。"小石头用手指点在图上。"汤姆文件里标了这个位置。"
"哨兵呢?"
"文件上说是六人轮值。三班倒。每班两人。"
赵铁柱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五秒。然后他伸出右手。
"给我。"
小石头把那叠纸递了过去。赵铁柱接过来,塞进自己的棉衣里。
"地形补充图呢?你之前说你画了一张矿场周边的。"
小石头翻开日记本。倒数第二页。他用指甲沿着页脚的装订线划了一下,然后一撕。纸从本子上干净地脱落。
他把那页纸递过去。
赵铁柱接了。看了两眼。图上标着等高线、河沟走向、还有两条用虚线画的可能巡逻路线。
"画得不错。"
"我猜的。不一定准。"小石头说。
"够用了。"赵铁柱把纸折好,和那叠汤姆文件摞在一起。
他直起腰。炭火映着他的半边脸。瘦了一圈的颧骨。凹进去的眼窝。但眼睛里那团东西还在。比炭火亮。
"我要三个人。"
小石头抬头看他。
"多了暴露。少了不够。三个人加我,四个人的小队。"
"你要谁?"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坑道。
"周小山。"
第一个名字。
周小山正在战壕口擦枪。那把M1加兰德步枪是从战场上捡的。枪身上有弹痕。但枪膛是干净的。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过来。
"十八公里夜路,到了之后可能要在黑暗中开枪。"赵铁柱看着他。"你能打黑枪。"
周小山没有问为什么选他。他把擦枪布收起来,站了起来。
"带多少弹?"
"能装多少装多少。"
周小山点了下头,转身去弹药堆那边。
"第二个。"赵铁柱的目光落在引爆面板旁边。
陈老六直着两条肿腿靠在墙上。他的三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的血痂在炭火的红光里发黑。
"六叔。"
陈老六睁开半闭的眼。
"十八公里的路上可能有绊发照明弹、地雷、铁丝网。到了之后掩体有两条通道。可能要炸。"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摸了摸什么。
"三根手指够用。"
五个字。他从墙边撑起身子。肿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没有皱眉。
"第三个。"
赵铁柱转向坑道深处。
刘满仓正蹲在弹药坑旁边整理剩余物资。他的体格是全连最大的。一米八二。肩宽得能扛一箱炮弹跑三百米不换肩。
"满仓。"
刘满仓抬头。
"路上要扛装备、扛水、扛弹药。到了之后可能要扛人。"赵铁柱看着他那双宽厚的肩膀。"你体力最好。"
刘满仓把手里的弹匣放下,站了起来。
"扛啥都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人也扛得动。"
三个人。
周小山——黑暗中的眼睛。
陈老六——排雷开路的手。
刘满仓——能扛下一切的肩膀。
加上赵铁柱自己。
四个人。
小石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
"我呢?"
赵铁柱转过头看他。
小石头的右腿还是一瘸一拐的。棉裤膝盖以下的位置被血浸透了又风干了,硬邦邦的。他站着的时候明显偏着重心,左脚承重,右脚只是搭在地上。
"你不去。"赵铁柱说。
小石头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能走。"
"你腿废了一半。"
"我走得动——"
"你走得动,但你跑不动。"赵铁柱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不容商量。"这一趟不是打阵地战。是猫着走、猫着摸、猫着杀。碰上情况要跑。你现在这条腿,跑不了。"
小石头的手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他知道赵铁柱说的是对的。
"而且。"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一点。"枫叶岭不能没有连长。"
这句话压住了小石头所有想说的。
他是连长。九十三个人在这里。伤兵在这里。阵地在这里。
他不能走。
小石头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僵硬的右腿。
"……行。"
赵铁柱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转过身,走到电台旁边。
李金水正守着电台。这个通讯员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没离开过这个位置。耳机挂在脖子上,右手随时搭在发报键旁边。
"金水。"
"在。"
"我走之后,你负责和团部联络。如果我的小队有任何消息要传回来,走备用频率。频率是——"
他低头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数字,递过去。
李金水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上衣口袋里。
"明白。"
赵铁柱点了下头。然后他走回小石头面前。
他从棉衣另一侧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日记本。
那本跟了他大半年的日记本。封面沾着泥和血,边角磨得起毛了。
他把日记本递向小石头。
小石头伸手接——然后停住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赵铁柱的手没收回去。他就那么举着。
"上次你替我保管了。这次不用。"
小石头看着他。
"为啥不用?"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他平时那张死人脸松了一丝。
"因为这次我打算活着回来。"
小石头的手指碰到了日记本的封面。他接过来。掂了一下。轻飘飘的。但压手。
他把日记本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
"那你活着回来拿。"
"行。"
赵铁柱转过身,朝武器架走去。
坑道深处,刘满仓已经开始收拾装备了。他把四个水壶全部灌满了热水——是用弹药箱的木板烧出来的。水还烫。他把壶盖拧紧,一个一个地挂在背包上。
陈老六在弹药坑里翻。翻了半天,找出三颗缴获的M26手雷。鹰国货。比华夏的手榴弹轻一点,但杀伤半径大。他把三颗手雷放在面前,看了两秒。然后分成三份。
一颗给自己。一颗给周小山。一颗给赵铁柱。
"满仓不给一个?"周小山走过来,背上已经背了步枪。
陈老六摇了摇头。
"满仓扛的东西够多了。手雷给扔得准的。"
周小山把分到的那颗手雷别在腰上。他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步枪、弹匣四个、水壶、手雷、军刺。
齐了。
赵铁柱把工兵铲插在背包侧面。右手拎着那把缴获的手枪。手枪是柯尔特M1911。七发弹匣。他检查了膛内。有弹。推上保险,别在腰后。
四个人在坑道中央站成一排。
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最后一点红。
赵铁柱看了一眼每个人的装备。
周小山。步枪、弹匣、手雷、军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十六岁的脸,像一块被冰冻住的石头。
陈老六。探雷竿、手雷、军刺。三根手指攥着探雷竿的竿身,指节发白。但不抖。
刘满仓。背包、四个水壶、一把波波沙冲锋枪、备用弹匣、半块压缩饼干、绷带和止血粉。他是全队的后勤和医疗。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
"够了。"赵铁柱说。
他转向坑道口。
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刮脸。天还没亮。黑沉沉的。雪在风里横着飞。
小石头跟到了坑道口。
他站在那里。右腿别着。左手扶着坑道壁。
赵铁柱走到坑道口,站住了。他没有回头。
风把他棉衣上的碎线头吹得飘起来。左臂吊着的绷带在风里晃。
"小石头。"
"在。"
"守好阵地。"
"……嗯。"
"等我回来。"
小石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等你回来。"
赵铁柱迈出了坑道口。
左脚踩在雪地上。疼。从断趾处一直蹿到小腿。他咬了一下牙。没停。
周小山跟上了。
陈老六跟上了。
刘满仓最后一个出去。经过小石头身边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小石头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的背影在雪夜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看着那四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雪幕里。
风把他的眼角吹得发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本日记本。
硬硬的。还带着赵铁柱的体温。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坑道深处。
走过红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旗上那只小熊猫还在笑。两只黑眼圈歪歪扭扭的。
他走到电台旁边,坐下来。
"金水。"
"在。"
"盯紧备用频率。他们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叫我。"
"是。"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闭上了眼。
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