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矿场不在前线。
距离最近的炮声也隔着二十多公里。但凯恩的临时指挥帐篷不在废矿场地下。他习惯把工作台设在地面上。因为地下掩体的灯光让他偏头痛，而他需要绝对清醒地思考。
帐篷是标准的鹰国陆军野战帐。橄榄绿色。四根钢管支撑。帐篷外面，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便携式打字机。
凯恩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没系领带的军便服。外面套了一件鹰国海军陆战队的防寒夹克。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去了一些。但眼睛很亮。亮到不像是一个已经三天没合眼的人。
副官推开帐篷门帘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叠纸。纸上的字是电报译文。
“长官，百车之战的完整战报。”
副官把纸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桌面是冷的。帐篷里没有暖炉。凯恩不需要暖炉。他说热量会让大脑变慢。
凯恩拿起第一页。
前卫营，一百辆M46。沿公路北上。抵达枫叶岭地区后遭遇大规模地雷伏击。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段。速度很快。
“第一波引爆：后排约五百枚反坦克地雷同时起爆，截断退路。”
“第二波引爆：前排约五百枚反坦克地雷同时起爆，封堵出口。”
“中间区域：约一千五百枚压发引信反坦克地雷，覆盖公路全段。”
“总计：不少于两千五百枚。初步评估可能超过三千枚。”
凯恩翻到第二页。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地雷密度：主雷区每平方米两到三枚。”
“布设范围：公路纵深两公里，横向覆盖公路及两侧各二百米缓坡。”
“布设时间窗口：根据前方侦察报告，该区域三天前尚无雷区标记。”
他停了。
他把这一页放下来。拿起煤油灯的灯罩，调亮了一些。然后重新拿起来看。
三天。
三天内，在冰冻的山地地面上，布设超过三千枚反坦克地雷。包括压发引信和线控引信两种类型。包含分区控制引爆系统。覆盖面积超过四万平方米。
凯恩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常规工兵连，在硬质冻土上布设反坦克地雷的速度，每人每小时八到十枚。三千枚需要三百到三百七十五个工时。一个工兵连满编一百二十人，不间断工作也需要三天。
但对面只有一个连。不到七十个人。其中大部分是步兵，不是工兵。
他翻到下一页。
“遭遇伏击后，幸存车辆脱离公路，向两翼山地分散推进。”
“推进过程中遭遇一辆不明型号轻型装甲车辆攻击。”
他的目光停住了。
“载具型号：未知。车体材质经碎片分析，确认为铝合金复合材料。”
“搭载武器：12.7毫米遥控操控重机枪一挺，线控反坦克导弹发射管四联装。”
“导弹型号：经弹头残片分析，初步判定为线制导反坦克导弹，破甲深度超过四百毫米。”
“该载具在战斗中以高机动性反复袭扰我方侧翼。使用12.7毫米穿甲弹精确射击坦克驾驶员观察窗及潜望镜，实施定向'致盲'战术。共计致盲六辆M46。”
“该载具最终被遗弃在战场上。”
凯恩把这一页放下了。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几块碎片。铝合金材质的。边缘被烧焦了。这是他的人一周前从另一个战场上捡回来的。
他拿出最大的那块碎片，放在灯下看了看。
然后他拿起战报上关于那辆轻型装甲车的描述，一条一条地对。
铝合金复合材料。对上了。
12.7毫米遥控机枪。这个口径华夏军队目前没有任何轻型载具配备。
线控反坦克导弹。破甲深度四百毫米以上。华夏军队目前装备的反坦克武器没有一种能达到这个参数。
他把碎片放回牛皮纸袋。
然后拿起笔。
他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字。
“三天内布设三千枚地雷——超出对方已知后勤能力极限。”
“配备铝合金装甲车——该材料在当前华夏军工体系中不存在量产能力。”
“线控反坦克导弹——参数超出当前全球任何已知型号。”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在了纸上。
然后他写了第四行。
“他们能送三千枚地雷，就能送三万枚。”
第五行。
“他们能送一辆车，就能送十辆。”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然后写下第六行。
“如果不阻止——”
“他们会送飞机。”
“会送坦克。”
“会送——”
笔尖在这个位置停住了。停了很久。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词。但他不敢写。
那个词是“导弹”。
不是反坦克导弹。是能从一百公里外精确命中一个帐篷的导弹。
凯恩把笔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抖。
不是写字写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跳动。
副官站在帐篷角落里。他看见了凯恩的手。他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凯恩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抖停了。
他拿起战报的最后一页。
“载具被遗弃在战场上。”
这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声响。
“科尔。”他叫副官的名字。
“在，长官。”
“那辆车。被遗弃在战场上的那辆铝合金车辆。”
“是的，长官。根据战报，它撞上了一辆M46之后被弃。”
凯恩走到帐篷门口。他掀开门帘。外面的雪打在他的脸上。
“战场现在在谁手里？”
“华夏军队。他们的增援部队已经接管了枫叶岭周边区域。”
凯恩沉默了五秒。
“准备一支小队。”
副官愣了。“长官？”
“我要去枫叶岭。”
副官的脸色变了。“长官，那里是敌方控制区……”
凯恩没有回头。他看着帐篷外面黑沉沉的雪夜。
“那辆车里藏着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