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人影。
从左到右。看不到头。
小石头的手指在刺刀柄上松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耳朵被炮声震了一整天,里面一直在嗡嗡响。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真的冲锋号。
“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哒哒嘀嘀哒——”
一支。两支。十支。二十支。
号声从北面的山脊上滚下来,一层叠一层,一浪盖一浪。从左翼延伸到右翼。从山脊蔓延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脚。
整座山都在响。
周小山从射击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望远镜都忘了拿,就用肉眼往北看。
他看见了。
山脊线上,人影像水一样从另一侧涌上来,翻过山脊,朝着枫叶岭的方向冲下来。不是一个连。不是一个营。是成片成片的人。棉帽子、棉大衣、上了刺刀的步枪。有些人背上还绑着炸药包。有些人手里拎着集束手榴弹。
“是团主力!”周小山的嗓子劈了。“是咱们团!”
他没说错。打头的那面旗帜上,编号他认得。后面跟着的另一面旗帜,编号他不认得——那是兄弟团的。
两个团。
孟团长带着全部能动的人来了。
战壕里,张德彪拄着缴获的重机枪站了起来。他的右腿早就没有知觉了。但他站起来了。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抖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他娘的……来了……”
刘满仓的波波沙从手里滑了下来。他没捡。他蹲在战壕底部,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
赵小勇整个人靠在糖糖炮的空发射管上,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眼眶就红了。
陈老六直着两条肿腿靠在战壕壁上。他的三根手指还搭在最后一个分区开关上。他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北面山脊上那些涌下来的人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石头站在战壕的最前面。他没有回头看战友们的反应。他看着正面。
正面那些正在冲锋的鹰国步兵也看到了北面的变化。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步慢了下来。后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队形开始混乱。
因为他们看见了。
山脊上涌下来的人太多了。多到整个北面的视野都被填满了。棉帽子和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连成了一片。喊杀声从山坡上滚下来,和冲锋号混在一起。
震得脚底板发麻。
正面的鹰国步兵还在犹豫。但他们身后的坦克不等了。
最近的一辆M46猛地调转炮口,朝着北面山脊上的冲锋队伍开了一炮。
“砰——”
炮弹砸在山坡上。炸开了一团泥土和碎石。冲在前面的三个战士被炸倒了。
但后面的人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他们踩着前面战友倒下的地方继续往前冲。
然后他们冲到了坦克旁边。
第一辆M46的侧面出现了一个背着炸药包的战士。他从坦克的后方摸上来,弯着腰跑到左侧履带旁边,把炸药包塞进了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拉弦。
转身跑了三步。
“轰——!”
左侧履带断裂。坦克歪在原地。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成群的志愿军战士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坦克群里。用炸药包炸、用集束手榴弹砸、用爆破筒往底盘下面塞。近到什么程度——有些战士是贴着坦克的装甲在跑的。坦克里的机枪压不到这么近的角度。
二十辆还在动的M46陷入了步兵的包围。
它们的引擎还在吼。炮管还在转。机枪还在响。但四面八方都是人。它们的炮弹打不完这些人。
一辆。两辆。三辆。
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炸药包瘫在原地。有些坦克的驾驶员从侧面逃生舱跳出来就跑。有些死死关着舱门不出来。但不出来也没用。战士们把手榴弹从观察缝往里面塞。
整个枫叶岭前方的战场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引擎的嘶吼声。全部搅在一起。
小石头趴在战壕里,手里的步枪里还有最后三发子弹。他没有打。因为不需要了。
他看着前方那片混战的战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步枪放下了。靠在战壕壁上。右腿的伤口疼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闭上眼。
战壕里传来赵铁柱的声音。
“坐着干嘛?把伤员给我抬进坑道。”
小石头睁开眼。他看见赵铁柱拎着工兵铲从他面前走过去。棉衣左半边全是血。左臂的绷带又歪了。但他的步子没有停。
他走到战壕尽头,弯腰扶起一个被弹片擦伤了肩膀的补充兵。
“走,进坑道。”
补充兵的脸上全是泥。他看着赵铁柱,嘴唇哆嗦了一下。
“连……连长……”
“叫大哥就行。”赵铁柱拎着他的胳膊往坑道里走。“连长在那边坐着呢。”
战斗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M46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熄灭了。有的是被炸停的。有的是油烧干了自己停的。最后一辆还在动的坦克——那辆炮塔被糖糖炮打坏了但车体还能走的M46——掉头往南跑。跑了不到三百米。油没了。引擎“咳”了两声,死了。
它停在了公路中央。炮管歪着。驾驶舱门打开了。一个鹰国兵从里面爬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四周。到处都是瘫在地上的坦克残骸和升腾的黑烟。
他举起了双手。
战场安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灰蒙蒙的天幕上压着厚重的云层。风还在吹。吹得战壕前沿破烂的沙袋布条哗啦哗啦地响。
小石头一瘸一拐地从坑道里走出来。他手里捏着那个金属引爆终端盒。盒子背面的十七个名字硌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着战场。
遍地的弹坑。烧焦的坦克。翻起的冻土。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火药混合的刺鼻味道。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壕。
九十三个人。打这一仗之前,九十三个。
他开始数。
一个一个地数。从正面阵地数到侧翼。从侧翼数到弹药坑。从弹药坑数到坑道深处。
数到最后。
他的手垂了下来。
五十七个。
三十六个人没了。其中补充兵十九个。老兵十七个。
十七个。
他翻开怀里的日记本。那十八个名字的下面,空白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他没有写。他现在写不了。手在抖。
刘满仓走过来。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连长。”他的声音哑了。“孟团长在外面。说要见你。”
小石头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怀里。他一瘸一拐地朝坑道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一个声音。
赵铁柱坐在战壕的土坎上。他用右手把工兵铲上的血擦了一遍又一遍。铲面已经擦干净了。但他还在擦。
他没有看小石头。他看着南方。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云层下面,灰蒙蒙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个方向,十八公里外,有一个废矿场。
“凯恩还在。”
赵铁柱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小石头听见了。
他站在坑道口,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