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的声音劈了。
“连……连长……？”
山脊上那个人影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地从逆光里走出来。
左臂吊着绷带，打了个死结，挂在脖子上。右手拎着一把工兵铲。走路的时候左脚明显跛，每一步落地都偏着。
但他的速度不慢。
他身后，影影绰绰地跟着一群人。弯着腰，背着枪，扛着弹药箱。一个接一个从山脊后面冒出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小石头站在战壕里，手里的刺刀还没放下。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被冷风吹得通红的、瘦了一大圈的脸。看着那条吊着的左臂和包着布条的左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叫出声。
赵铁柱走到战壕边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阵地。
沙袋炸烂了一半。坑道口被炮弹削掉了一角。射击位前面的冻土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弹壳几乎看不见——因为弹药早就打光了。
他又看了看战壕里的人。
六十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刺刀。
有的是军刺。有的是铁片。有的是撬棍。
没有一个人手里有子弹。
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滑进了战壕。
单手。右手撑着壕沿，身体一侧，整个人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脚疼得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刘满仓冲了过来。
“连长！你咋……你不是在野战医院吗？”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跑出来的。”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刘满仓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剧烈地抖了两下。眼眶红了。
“你……军医让你出院了？”
“没让。”赵铁柱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自己走的。”
“他娘的你伤还没好——”
“好不好的不重要。”赵铁柱打断了他。“重要的是你们还在这儿。”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刘满仓。
他转过身，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刺刀还攥着。右腿一瘸一拐地站着。棉衣上的血迹还没洗。脸上全是泥和硝烟。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铁柱先开口了。
“打成这样了？”
小石头点了一下头。
“三十三辆坦克围着。弹药打光了。”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侧了侧身，朝着山脊上还在下来的那些人喊了一嗓子。
“弹药箱先搬进来！步枪弹优先！”
山脊上的人加快了速度。两个扛弹药箱的战士弯着腰跑过来，从壕沿把箱子递了下来。
刘满仓伸手接住。
箱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步枪弹。整整两千发。还有六十颗手榴弹。
刘满仓的手指在弹药箱边缘死死扣了一下。
“这是……”
“团部最后的预备队。”赵铁柱说。“孟团长给的。三十个补充兵，两箱弹药。”
他顿了一下。
“最后的家底了。”
补充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壕沿翻进来。都是年轻的面孔。有些人的棉衣还是新的，没沾过战场上的泥。他们看着战壕里那些浑身是血、手攥着刺刀的老兵，眼神里全是紧张。
赵铁柱没管他们。
他走到小石头面前，站住了。右手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铲尖插进冻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小石头。”
“在。”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继续当你的连长。”
小石头的手指在刺刀柄上紧了一下。
“老子只干一件事。”
赵铁柱的目光从小石头身上移开，投向了南方——那片坦克群正在逼近的方向。
“去杀那只鹰。”
小石头的瞳孔缩了一下。
“鹰？”
“凯恩。”赵铁柱从棉衣内侧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有印刷的线条和手写的标注。他把纸摊开。
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炭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废矿场】
“兵团情报处三角定位了他的通讯信号。”赵铁柱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十八公里。就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小石头。
“汤姆文件上的线索对上了。”
小石头盯着那个红圈。
十八公里。
废矿场。
凯恩。
赵铁柱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还活着，通道的秘密就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