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把地图铺在弹药箱的盖子上。
地图不大,巴掌半大。但上面的标注极其详细。红色圈标的位置在枫叶岭正南偏东十八公里处。标注着“废矿场”三个字。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地下掩体,深度约八米,通讯天线在矿渣堆东侧”。
周小山蹲过来,盯着地图看了五秒。
“这个定位准不准?”
“三角定位加上汤姆文件交叉验证。”赵铁柱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情报处说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周小山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枫叶岭到废矿场之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中间穿插着两条河沟和一大片碎石带。
“十八公里。步行的话——”
“五到六个小时。”赵铁柱替他说完了。“但不是大摇大摆走过去。沿着河沟走,能避开大部分巡逻线。”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一直在听。
他没有看地图。他在看赵铁柱的脸。
赵铁柱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吊着绷带的左臂明显比右臂细了一些——肌肉在野战医院躺了那么多天,萎缩了。左脚的布条裹得很厚,走路的时候明显不敢用力踩。
但他的手很稳。
摊在地图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都没抖。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小石头问。
赵铁柱抬起头。
“等坦克的事了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顺手要干的事。先把门口的石头搬了,再去院子里除草。
小石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铁柱的意思。枫叶岭还在被围着。三十三辆坦克没解决之前,谁也走不了。
“弹药分配。”小石头转头看向刘满仓。“步枪弹人均多少了?”
刘满仓已经在算了。他扒拉着弹药箱里的子弹,嘴里念叨着数字。
“两千发步枪弹,加上补充兵三十人带来的自己的配额,三十人每人四十发……”他掰着手指。“全连九十三个人,人均大概三十五发。”
“手榴弹呢?”
“原来剩四十七颗,加上新到的六十颗,一百零七颗。”
小石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十五发步枪弹。一百零七颗手榴弹。
不多。但比刚才那把刺刀强了一百倍。
“分。”他说。“正面阵地最多。侧翼次之。把补充兵编进各战位。”
“是!”刘满仓抱起弹药箱就跑。
赵小勇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把弹药分成几堆,一堆一堆地往各战位送。
补充兵被打散编进了老兵的战位里。每个老兵带两到三个新兵。新兵的脸上还带着没经过战火的稚嫩。有个看起来不到十七岁的小战士蹲在战壕里,眼睛不停地四处看。
张德彪朝他招了招手。
“来,蹲这儿。”
小战士挪过去,小心翼翼地蹲在张德彪旁边。
张德彪从地上捡起一把步枪——是刚分到的弹药配上的。他把枪递给小战士。
“会打?”
小战士点头。
“打过靶?”
“打过。”
张德彪把自己那两根绑在小臂上的刺刀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
“看见没?老子腿废了,只能拿这个。你替老子多打几发。”
小战士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接过枪,攥紧了。
陈老六还在引爆面板旁边。他没有动。补充兵和弹药到了,但他的任务没变。缓坡上还有四个分区、两百颗地雷没炸。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开关上,等着。
赵二靠在坑道壁上。他没有了刺猬,也没有了12.7机枪。他手里只有那根三十厘米的铁撬棍。
补充兵里有一个人扛着一挺轻机枪过来。是团部配的。赵二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眼睛亮了。
“这个归谁?”
那个补充兵看了看四周,有些迷茫。
赵二一把接过机枪。掂了掂。能用。
“归我了。”
他把铁撬棍别在腰上。左手抱着机枪,右手拉开枪栓检查。弹鼓是满的。
小石头把各战位检查了一遍。弹药到位了。人员补充了。
九十三个人。比刚才多了三十个。
火力不算充足,但至少不用刺刀了。
他走回坑道深处。赵铁柱蹲在那张地图前面,还在看。
“铁柱哥。”
赵铁柱抬头。
“去凯恩那儿,你打算带几个人?”
赵铁柱竖起了右手。
三根手指。
“三个人够了。多了反而暴露。”
小石头看着他。
“你自己呢?左胳膊还吊着。左脚落不了地。你打算瘸着去?”
赵铁柱把工兵铲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子瘸着也比凯恩跑得快。”
小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劝。
外面的炮声又响了。
“砰——轰!”一发90毫米炮弹砸在正面阵地前沿。
两个人同时转头。
周小山从观察哨跑进来。
“连长!它们动了!”
小石头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远处。二十多辆M46在碎石地上重新列队。炮管朝着枫叶岭。步兵从坦克后面散开。
引擎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它们没有等补给。
油够跑多远就跑多远。冲到枫叶岭脚下,打光为止。
“最后一波了。”周小山说。
小石头把望远镜还给他。
“去你的位置。”
他转身看向战壕里的九十三个人。
“全体注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子弹有了。手榴弹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冻土上。
“现在不用刺刀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刺刀,往战壕壁上一插。刀刃嵌进冻土里,只露出刀柄。
“但谁也别把它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