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和周小山回来之后,坑道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砰——轰!”
一发90毫米炮弹砸在正面阵地的前沿。
爆炸掀翻了三个沙袋。
碎土从坑道顶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张德彪趴在正面阵地的射击位上,端着司登冲锋枪。
弹匣里还有十一发。
他没开枪。
因为坦克还在四百米。
步兵还没冲。
子弹金贵。
十一发打完就没了。
他趴在那里,用肉眼盯着前方。
四百米处。
六辆M46沿着公路慢慢推进。
它们的后面跟着三个步兵排。
弯着腰。
端着枪。
一步一步地走。
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坦克。
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
加起来还有二十多辆。
张德彪的牙齿咬了一下。
他把脸贴在砂袋提手上,沙粒磨着他的颧骨。
“连长。”他没回头。“步兵大概啥时候冲?”
小石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正面阵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前方。
“坦克到两百米的时候,步兵会冲。”
“两百米……”张德彪嘀咕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匣。
十一发。
然后他把冲锋枪靠在沙袋上,从腰间拔出刺刀。
刺刀的刀刃上有一道缺口。
是之前在白刃战里磕出来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缺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拐棍扔了。
刘满仓正好走过来。
看到他扔拐棍,愣了。
“彪子哥,你腿……”
张德彪没理他。
他从地上捡起两把刺刀——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旁边弹药箱里备用的。
然后他解开棉衣的袖口,把右手那把刺刀用绷带绑在了右小臂上。
绑得很紧。
刀刃朝外。
绷带在小臂上缠了四圈。
左手也绑了一把。
绑完之后,他把两条胳膊举起来看了看。
两把刺刀从小臂的位置伸出来,刀尖朝前。
刘满仓看着他的两条胳膊,嘴张了张。
“你这是……”
“腿没劲。”张德彪的声音很平。“锤不了人。”
“但胳膊有劲。”
“捅得进去就行。”
刘满仓的嘴合上了。
他没再说话。
他走到弹药坑旁边,把波波沙冲锋枪的空弹鼓退了出来。
铁质的弹鼓,圆圆的,巴掌大,有点分量。
他掂了掂。
然后握在右手里。
“这玩意儿砸脑袋,一下一个。”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出来的颤。
周小山走到武器架前。
架子上已经空了。
只剩一把军刺。
刀鞘裂了半边。
他把军刺抽出来。
刀刃上有锈斑。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在刀刃上蹭了两下。
蹭蹭蹭。
声音很轻。
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赵小勇站在空了的糖糖炮旁边。
六个弹药凹槽对着他,一个不剩。
他看了那些空凹槽两秒。
然后转身,从腰上拔出刺刀。
他的手在抖。
从手腕到指尖,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颤动。
刺刀的刀尖在空气里画着一个小圆圈。
他握紧了一次。
还在抖。
又握紧了一次。
还在抖。
他咬了一下嘴唇。
很用力。
嘴唇咬出了一个白印。
然后他把刺刀攥在手里,走到正面阵地的战壕里。
站在刘满仓旁边。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脚没有退。
陈老六从引爆面板旁边挪过来。
直着两条肿腿。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走到战壕口的时候,弯不下腰钻进去。
他只能直着腿,一点一点地把身体蹭下去。
蹭到战壕底部的时候,他的两个膝盖同时发出了一声咯吱。
他靠在战壕壁上,从腰间抽出军刺。
三根手指捏着刀柄。
指尖上的血痂和军刺的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赵二走到战壕口。
他手里拎着那根三十厘米长的铁撬棍。
他没有刺刀了。
撬棍就是他的武器。
他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把撬棍攥紧了。
小石头站在坑道正中央。
那根木桩上的红旗还在飘。
绣着歪歪扭扭的小熊猫。
他把日记本从电台旁边拿起来。
最后一页朝上。
【一连没有投降的人。】
他没有合上。
就这么摊着,放回了电台旁边。
然后他拔出自己的刺刀。
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从腰上解下来,挂在棉衣领口。
拉环朝外。
一拽就响。
右手握着刺刀。
左手空着。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战壕里。
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坑道口的风灌进来。
六十三个人站在战壕里。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刺刀。
有的是正经的军刺。
有的是缴获的鹰国刺刀。
有的是磨尖了的铁片。
还有赵二那根铁撬棍。
六十三把刃。
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越来越近的履带声。
地面在抖。
沙袋在跳。
马灯的钩子在铁杆上晃得叮当响。
周小山从前沿趴回来。
他蹲到小石头身边。
“三百米了。”
小石头点了一下头。
“两百五。”
周小山又报了一个数。
小石头握了握刺刀。
“两百。”
“步兵散开了。”
“开始冲了。”
远处,鹰国步兵从坦克后面涌了出来。
端着枪。
弯着腰。
朝着枫叶岭冲。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小石头能看清打头那个鹰国兵的钢盔了。
钢盔上有一道划痕。
他的手攥紧了刺刀。
五十米。
他张开嘴,准备喊那个拼了命的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
不是炮声。
不是履带声。
是一个人的声音。
从北面山脊上传来的。
很远。
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瞬间,清晰得刺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连!”
小石头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所有人都认得。
刘满仓第一个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坑道口,越过正面阵地的沙袋,投向北面的山脊。
山脊上。
一个人影。
逆着光。
看不清脸。
但能看清他的轮廓。
左臂吊着绷带。
右手拎着一把工兵铲。
走路一瘸一拐的。
刘满仓的嘴巴张开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钻出来。
沙哑的。
劈裂的。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连……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