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没人说话。
小石头靠在墙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引爆终端盒。
三个红色按钮。
第一个按过了。
第二个按过了。
第三个——总引爆——还没按。
但总引爆控制的是后排那五百颗地雷。
那些地雷在雷场最前端。
坦克早就从那里绕过去了。
按了也炸不到它们。
他把终端盒翻过来。
十七个名字。
他的拇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上划了一下。
然后他把终端盒塞回口袋,拿起步话机。
“赵二。”
刺猬停在西侧山道的一个凹坑里。
引擎熄着。
赵二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膝盖上。
右前轮那团裹着绷带的轮胎已经瘪了三分之一。
绷带外层的黄油全磨光了,几处布面磨穿,露出里面的第二层。
步话机响了。
赵二按下通话键。
“在。”
“机枪还有多少弹?”
赵二偏头问了一声车顶的周小山。
周小山拉开弹药箱,看了一眼弹链。
“一百八十七发。半条弹链。”
小石头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最后一趟。”
赵二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
“开出去,冲进坦克堆里。”
“用12.7打每一辆的观察窗和潜望镜。”
“打一辆换一辆,别停。”
“弹链打完就弃车。”
赵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正中间那只小熊猫贴纸上。
贴纸的边角翘了起来。
是上次他按平的那个角。
又翘了。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把翘起的角按了下去。
按平了。
然后松手。
角又翘了起来。
他又按了一下。
这次按得很用力。
指甲都掐进了贴纸的边缘。
松手。
翘了。
他第三次伸出手。
这次没有按。
他的拇指贴在那只咧嘴笑的小熊猫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
“连长。”
“在。”
“打完弹链之后,车不开回来了吧?”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瞬。
小石头的声音很轻。
“开不回来了。”
赵二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跟小山跑回来。”
“嗯。”
“跑得回来吗?”
“你腿没断,跑得回来。”
“行。”
赵二拧动钥匙。
引擎闷响了一声,顿了一下,然后发动了。
这台引擎已经连续工作了太久。声音比最初粗了一个调子。
他把挡位推到一挡。
右前轮那团绷带在碎石上碾了一下,发出“噗嗒”一声。
“走了。”
他对方向盘上那只小熊猫说了一句。
刺猬从凹坑里爬了出来,沿着山道朝东跑。
赵二把速度控制在三十五。
不敢再快了。
右前轮每转一圈,方向盘都往右拽一下。
他得用左手一直顶着。
胳膊已经酸了。
但他不管。
一分钟后。
刺猬绕过山脊的拐角。
正面战场出现了。
二十多辆M46散布在枫叶岭前方五百米到八百米的范围内。
从东到西。
像一片黑色的铁蘑菇。
引擎冒着黑烟。
步兵在坦克之间穿梭。
炮管朝着枫叶岭的方向。
有些在开炮。
有些在移动。
赵二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油门踩到底。
三十五。
四十。
四十五。
右后轮那个赵二说超过五十会松的焊点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响。
他没管。
刺猬从山脊侧面杀了出来,像一条灰色的影子,直插坦克群的右翼。
第一辆M46在右前方三百米处。
它的炮管指着枫叶岭的正面阵地,根本没注意到侧面有东西冲过来。
周小山趴在车顶,双手抓住遥控机枪的操纵杆。
枪口转向那辆坦克。
十字线对准驾驶员前观察窗。
“哒哒哒哒哒——!”
五发点射。
弹头砸在防弹玻璃上。
玻璃炸成蜘蛛网。
那辆坦克猛地偏了方向,朝右歪了过去。
瞎了一辆。
赵二打方向盘。
刺猬从那辆坦克的侧面擦了过去。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第二辆。
正前方两百米。
“哒哒哒——”
三发。
两发命中观察窗,一发打在炮塔的潜望镜上。
潜望镜的镜片碎了。
两辆。
赵二继续踩油门。
刺猬一头扎进了坦克群的缝隙里。
左边一辆。右边一辆。前面还有一辆。
坦克之间的间距大约五十到八十米。
刺猬两米一的车宽,从这些四十多吨的铁壳子中间穿过去,像一条泥鳅在石头缝里钻。
第三辆坦克的机枪手发现了刺猬。
炮塔上的勃朗宁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刺猬的右侧车身上。
铝合金蒙皮和焊上去的钢板补丁一起被弹头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两发穿了。
从右侧车身穿进去,从左侧飞了出去。
中间没打着人。
赵二把方向盘往左一拧。
刺猬急转。
右前轮那团绷带在冻土上打滑了一下,整辆车甩了一下尾。
周小山的身体被甩得歪了,右手从操纵杆上滑脱。
他用左手死死扣住扶手,右手重新抓回操纵杆。
“稳点!”他喊。
“稳不了!”赵二吼回去。
第四辆。
周小山来不及瞄准了。
他把枪口朝那辆坦克的方向一甩,按住发射按钮不松手。
“哒哒哒哒哒哒哒——”
连射。
弹头在坦克的正面装甲和炮塔上乱跳。
大部分弹开了。
但有四五发打在了观察窗和观察缝的位置。
玻璃碎裂。
那辆坦克也成了瞎子。
第五辆。
第六辆。
弹链越来越短。
每打一发,弹药箱里的铜壳子就少一截。
周小山能感觉到弹链在输弹口抽动的频率在变快。
因为弹链轻了。
轻了就是快没了。
“还剩多少?”赵二喊。
周小山扫了一眼。
弹药箱里的弹链只剩最后三十厘米了。
“二十来发!”
赵二的眼睛在挡风玻璃后面转了一圈。
正前方。
一辆M46。
距离不到一百米。
它的炮管正在朝刺猬的方向转。
“最后一家了。”赵二踩死油门。
刺猬直冲过去。
周小山把最后的弹链全部打了出去。
“哒哒哒哒哒哒——”
剩余的二十来发全部砸在那辆坦克的正面。
大部分弹在装甲上。
但至少有三发命中了观察窗。
玻璃碎了。
弹链打完了。
机枪发出一声空膛的“咔”。
赵二没有踩刹车。
刺猬还在冲。
速度四十。
正前方那辆被打瞎的M46就在五十米外。
它失去视野之后还在往前开。
两辆车朝着对方直冲。
赵二在最后一秒打了方向盘。
不是躲开。
是调角度。
刺猬的左前角以四十公里的时速撞上了那辆M46的右侧裙板。
“砰——!”
铝合金车身和钢铁装甲碰撞的声音。
不是那种两个铁块对撞的巨响。
是一种闷钝的、带着碎裂感的撞击声。
刺猬的左前角凹进去了一大块。
铝合金蒙皮像纸一样皱了起来。
左前轮的悬挂系统“咔嚓”一声断了。
整辆车往左侧歪了过去。
但M46也被这两吨八的冲击力推得歪了一下。
不多。
大概十度。
但足够让它的正面观察窗——那个已经碎成一片白色的玻璃——紧贴上了刺猬的车身。
驾驶员什么都看不见了。
观察窗被刺猬的车体堵死了。
赵二在撞击的瞬间被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疼。
他没有犹豫。
左手解安全带。
右手拉车门把手。
“跳!”
他从驾驶舱里滚了出去。
周小山从车顶直接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但稳住了。
两人弯着腰,从两辆坦克之间的缝隙中往外跑。
周围全是引擎声和机枪声。
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
有一发打在赵二脚边半米处的冻土上,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小腿上。
他没管。
跑。
拼了命地跑。
刺猬斜歪着贴在那辆M46的侧面。
引擎还在空转。
车身上那些弹孔、补丁、焊疤,在硝烟里模模糊糊的。
方向盘上那只小熊猫贴纸还在。
翘着角。
咧着嘴笑。
赵二跑出了五十米之后回了一次头。
他看见刺猬的铝合金车体开始冒烟。
不浓。
一缕。
从引擎舱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的。
淡灰色的。
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跑。
三分钟后。
赵二和周小山从交通壕跳进了坑道。
两人都气喘吁吁。
赵二的棉衣左肩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周小山的钢盔歪了,脸上沾着泥和油烟。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
他看着赵二。
“车呢?”
赵二撑着膝盖喘气。
喘了三口。
然后直起腰。
“丢了。”
他又喘了一口。
“但打瞎了六辆。加上撞的那辆,七辆。”
小石头看着他。
点了一下头。
“够了。”
赵二靠在坑道壁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仰着头,看着坑道顶部黑乎乎的泥土和木板。
他的右手在大腿上攥了一下。
又松开。
方向盘上那只小熊猫的笑脸,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了眼。
外面的炮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