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山趴在糖糖炮的瞄准镜后面，呼吸放到了最匀。
十字线里，北面最近的那辆M46已经推进到了六百米。它的炮管指着枫叶岭正面阵地的方向，履带碾过冻土，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它的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三辆坦克排成一个三角形，中间夹着两个排的步兵。
步兵弯着腰，端着枪，沿着坦克的车辙往前走。
小石头蹲在周小山旁边，手指按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点在公路最窄的那一段。
那里不到六米宽。
左边是一个两米深的弹坑。
右边是碎石坡的坡脚。
“打头车的左侧履带。”
小石头的声音很低。
“它要是歪在路上，后面的就得绕。”
“绕的时候速度最慢。”
“再打第二辆。”
周小山没有回话。
他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标尺。
六百米。
糖糖炮的有效射程内。
高爆弹打坦克正面没用，但打履带和负重轮够了。
赵小勇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第一发炮弹。
弹体上的红漆编号“001”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特别扎眼。
他的手在抖。
但他把炮弹塞进了发射管。
塞得很稳。
“装填完毕。”赵小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小山的右手食指搭在发射键上。
十字线稳稳地罩住头车左侧第二对负重轮的位置。
那个位置最薄弱。
打中的话，负重轮飞出去，履带跟着断。
“一发。”
他按下发射键。
“嘭——”
炮口闪了一下白光。
弹头飞出去的速度比导弹慢，但两秒之后——
“轰！”
命中。
头车的左侧第二对负重轮被炸飞了。
碎片在空中旋转，砸在旁边的冻土上弹了两下。
履带从断口处滑脱。
整辆M46猛地朝左偏转，一头扎进了公路左边的弹坑里。
炮管斜指着天。
车体卡在弹坑的边缘，动弹不得。
路堵了。
至少堵了一半。
“装填！”周小山喊。
赵小勇抱起第二发，编号“002”。
他把弹头往发射管里塞。
手指碰到管壁的时候，管壁是烫的。
他没缩手，一推到底。
“装填完毕！”
周小山的十字线已经移向了第二辆M46。
这辆坦克的驾驶员看见头车瘫了，正在减速，试图从右侧绕过去。
它的炮塔在旋转。
在找射击来源。
周小山没给它时间。
第二发。
“嘭——”
弹头飞了出去。
但这一次，风从左边吹了过来。
弹着点偏了。
偏了大约两米。
炮弹砸在了公路右侧的碎石地面上。
爆炸掀起一团泥土和碎石。
碎片打在那辆M46的侧裙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没穿。
没伤到。
“偏了。”赵小勇的声音带着一丝慌。
周小山没说话。
他的牙齿咬了一下，然后松开。
手指重新稳在发射键上。
“给我下一发。”
赵小勇抱起编号“003”。
这是第三发。
六发打完就没了。
他的手又开始抖。
“别抖。”周小山没回头。
赵小勇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的手稳了一瞬。
他把炮弹塞了进去。
第三发。
周小山这次瞄的不是同一辆坦克。
那辆绕路的M46已经开到了头车身后，正在从右侧的空隙挤过去。
但它的速度降下来了。
因为空隙太窄。
它的右侧履带几乎贴着碎石坡的坡脚在蹭。
周小山把十字线对准了它的右侧前负重轮。
“嘭——轰！”
命中。
负重轮炸飞。
右侧履带从前轮脱落。
整辆坦克往右一歪，侧面撞上了碎石坡的坡脚。
和头车一左一右，把整条路彻底堵死了。
两辆坦克歪在公路上，形成了一道铁墙。
后面的坦克全部被堵住了。
它们只能停下来，要么等工程兵把路清理出来，要么绕更远的路。
“好！”刘满仓在正面阵地上看到了这一幕，一巴掌拍在沙袋上。“堵住了！”
但北面堵住了，南面没堵住。
小石头的目光从北面移到南面。
南路那十二辆坦克正在从雷场边缘绕过来。
它们分成了三组。
每组四辆。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枫叶岭的侧翼迂回。
最前面那组四辆已经开上了缓坡。
就是陈老六埋了备用雷的那片缓坡。
“六叔。”小石头按下了步话机。
陈老六直着两条肿腿靠在引爆面板旁边。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分区开关上。
阳光从坑道口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
手上的布条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褐色。
布条下面，十个指甲全没了的指尖在微微渗血。
他的目光落在引爆面板旁边的那个金属盒子上。
不是主控终端。
主控终端已经给了小石头。
这是分区控制面板。
面板上还有四个开关没扳。
四个分区。
两百颗地雷。
最后的存货。
“六叔，南路第一组上缓坡了。”小石头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走的哪一段？”
“偏东。第七号和第八号分区之间。”
陈老六低头看了一眼糖糖画的那本布雷手册。
翻到分区编号页。
第七号分区在缓坡东段中部。
第八号在东段下部。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浮现出三天前他一颗一颗埋雷时的画面。
每一颗雷的位置，他都记得。
比记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第七号分区中段偏左，有一片密集区。”
他自言自语。
“六十颗。间距不到一米。”
“够了。”
他的三根手指搭上了第七号开关。
他没有马上按。
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属盒的侧面。
盒子上没有刻名字——名字刻在主控终端上，已经给了小石头。
但盒子的边角处，他用军刺刻了一个字。
【路】
老六的手，给弟兄们修路。
他的拇指压了下去。
“轰轰轰轰——！”
缓坡东段的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
六十颗反坦克地雷在零点二秒的间隔里依次炸响。
连绵的爆炸从左到右横扫了大约八十米宽的坡面。
泥土、碎石、积雪被炸飞到十几米高。
第一组四辆坦克里，走在最前面的两辆正好碾在密集区上。
第一辆的底盘被三颗地雷同时炸穿。
车体内部起火。
炮塔上的弹舱盖被内部的压力“砰”地顶开，火焰从缝隙里喷出来。
第二辆的左侧履带被炸断，两对负重轮飞了出去。
车体原地打了半个转，侧面撞上了第一辆的残骸。
两辆坦克叠在一起，冒着浓烟。
后面两辆紧急刹车。
它们停在了爆炸区域的边缘，不敢再往前了。
两辆。
南路瘫了两辆。
陈老六没有停。
他的手指移向第八号开关。
第二组四辆坦克正在缓坡下部往上爬。
第八号分区就在它们的正前方。
但陈老六没有立刻按。
他在等。
等它们再往前走五十米。
因为第八号分区的密集区不在入口处。
在中间。
它们必须走到中间才能踩到最密集的那一片。
五秒。
十秒。
前面两辆M46又往前碾了三十米。
还不够。
十五秒。
四十米。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纹丝不动地搭在开关上。
二十秒。
五十米。
到了。
他按下第八号开关。
“轰轰轰——！”
又是一片连环爆炸。
缓坡下部的地面翻了个天。
但这一次只有一辆坦克被炸中。
它的底盘右侧被两颗地雷撕开了一道口子。
柴油从破口处泄漏。
遇到地雷爆炸的高温，柴油被引燃。
车体下面燃起了一片火。
驾驶员从侧面的逃生舱门跳了出来，身上冒着烟，在雪地上打滚。
一辆。
另外三辆躲开了。
它们的驾驶员反应太快，看到地面炸开的瞬间就踩了刹车。
陈老六看着远处那三辆停在爆炸区边缘的坦克，嘴唇抿了一下。
还剩两个分区。
一百颗雷。
但南路还有九辆坦克在动。
而且它们不走缓坡了。
它们在绕。
从更外围的平地绕过来。
那里没有地雷。
陈老六的手从面板上抬起来。
他看了一眼小石头。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他在看地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六。
“最后两个分区别按了。”小石头说。
“留着。”
“留到它们踩进来再说。”
陈老六点了一下头。
周小山的声音从糖糖炮阵地传来。
“连长，第四发装好了。”
小石头转头看向北面。
北面的路虽然被两辆坦克堵了，但第三辆M46已经调转方向，从碎石坡的坡脚绕了过来。
它绕得很慢，但在动。
“打。”
“嘭——轰！”
第四发。
命中第三辆M46的炮塔底座。
炮塔的旋转机构被炸坏了。
炮管卡在一个角度，不动了。
但车体还在走。
“第五发！”周小山喊。
赵小勇的手已经在哆嗦了。
他抱起编号“005”的炮弹，往发射管里塞。
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管壁太烫了。
他咬着牙，第三次用力一推——到底了。
“装填完毕！”
第五发打向了西面。
西面那八辆坦克已经翻过了山脊，正在下坡。
距离八百米。
糖糖炮打八百米，弹道衰减得厉害。
炮弹飞了将近三秒。
砸在了一辆坦克前方一米处的地面上。
爆炸的碎片和冲击波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
没穿。
但那辆坦克猛地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动了。
“他娘的……”赵小勇骂了一声。
最后一发。
编号“006”。
赵小勇把它抱在怀里的时候，感觉这颗炮弹比前五颗都重。
不是真的重。
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颗了。
他塞进发射管。
动作反而比前面五次都稳。
周小山把十字线对准了北面那辆炮塔损坏但还在移动的M46。
它正在碾过碎石坡的坡脚，朝着枫叶岭的正面阵地直冲过来。
距离四百米。
“最后一发。”周小山说了一声。
然后按下发射键。
“嘭——”
炮弹飞出去的时候，赵小勇闭了一下眼。
“轰！”
命中左侧履带。
履带从中间断裂。
坦克往左偏了三十度，撞上了一个冻土堆，停了。
但它的机枪还在响。
炮塔虽然不能转了，但固定角度的同轴机枪还在朝阵地方向扫射。
子弹打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沙土飞溅。
周小山从瞄准镜后面直起身子。
他把糖糖炮的发射管口盖扣上。
“打完了。”
两个字。
赵小勇看着空荡荡的弹药箱。
六个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空了。
坑道深处，陈老六靠在墙上。
他的三根手指还搭在引爆面板上。
四个分区的开关，已经按下去了两个。
还剩两个。
一百颗地雷。
但那些坦克不往地雷区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板。
又看了看怀里那本沾着泥和血的布雷手册。
封面上那只圆滚滚的小熊猫还在咧着嘴笑。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笑脸。
然后他把手册塞回怀里，闭上了眼。
步话机里传来周小山的声音。
“连长。糖糖炮弹打光。12.7弹链剩半条。步枪弹人均不到十发。”
他停了一下。
“正面还有二十三辆在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