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那种没听清的安静。
是那种全听清了之后的安静。
小石头说完最后一个字,就不再说了。
他不是那种会喊口号的人。
话说完了,就是命令。
第一个动的是张德彪。
他拄着拐棍靠在战壕口,听完这三句话之后,把拐棍往地上杵了一下。
然后他用两只手撑着拐棍的顶端,把自己的身体慢慢撑了起来。
一点一点地站直。
他的右腿在鹤山洞碉堡那次战斗里废了半条。
每次站直都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
但这一次他站得特别直。
直到脊背完全绷成了一根棍。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刘满仓蹲在弹药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波波沙冲锋枪。
他把弹鼓退出来看了一眼。
满鼓。七十一发。
这是最后一个满鼓了。
他把弹鼓推回去,“咔嗒”一声,卡死了。
然后他拍了拍枪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他走到小石头旁边,没说任何话,只是把波波沙挎到肩上,走向正面阵地的方向。
陈老六直着两条肿腿从引爆点位那边挪过来。
两个膝盖肿得弯不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走到电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本上那行字。
【一连没有投降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行字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从左到右。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引爆点位。
他蹲不下去,就半靠半坐地倚在土墙上。
右手搭在分区控制面板的开关上。
缓坡上还有四个分区没有引爆。
两百颗地雷。
最后的家底。
他从怀里掏出糖糖画的那本布雷手册。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六叔叔最厉害】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册合上,塞回怀里,贴着胸口。
周小山从刺猬上跳下来,背着步枪跑进了坑道。
他没有去找小石头说话。
他直接走到武器架前,从架子上拿了三枚手榴弹,别在腰上。
然后把步枪枪栓拉开,检查了膛内。
子弹在膛。
推上枪栓。
动作平稳得像做了一万遍。
赵小勇蹲在糖糖炮旁边。
六发高爆弹整整齐齐地码在他脚边的木箱里。
每一发的弹体上都用红漆标着编号。
从001到006。
他用布把弹体上的灰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又擦了一遍。
赵二最后一个到。
他从刺猬的驾驶舱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撬棍。
撬棍是从弹药箱上拆下来的。
三十厘米长。铁的。沉甸甸的。
他拎着撬棍走进坑道,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了。
“子弹打完了还有这个。”他举了举铁撬棍。
“总比牙好使。”
没人笑。
但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丝。
小石头站在旗杆下面,看着每一个人各就各位。
六十三个人。
有的年纪比他大一倍。
有的年纪跟他一样大。
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手上缠着血布条。
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
他们都站着。
小石头的目光最后落在坑道口。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风从坑道口灌进来,吹得那面红旗猎猎作响。
旗上绣的小熊猫,两只黑眼圈歪歪扭扭的,但还在笑。
地面开始震动了。
不是一辆坦克的震动。
是很多辆。
从四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履带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轰鸣。
坑道顶上的碎土一阵一阵地往下掉。
马灯的钩子在铁杆上晃。
周小山从观察哨回来,步伐很快。
“连长。”
“北面六辆最近。八百米。速度在提。”
“东面七辆,一千米。”
“南面那十二辆过了雷场边缘了,直线距离一千二。”
“西面八辆,正在翻山脊,还没下来。”
小石头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
北面最近。八百米。
以M46的推进速度,十分钟内就能到坑道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小勇脚边那六发糖糖炮弹。
然后看了一眼陈老六手边的引爆面板。
“小山。”
“在。”
“糖糖炮归你打。六发全打正面,打头车履带。”“能瘫几辆是几辆,瘫在路上就是路障。”
周小山点头,转身朝糖糖炮阵地跑。
“六叔。”
陈老六从墙边直起身子。
“南路那十二辆要绕到侧翼来。”“缓坡上还有四个分区的雷没炸。”“等它们踩进去再按。”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搭回了开关上。
“晓得。”
小石头最后看了一眼坑道正中央那面红旗。
然后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炮弹。
“嗖——轰!!”
第一发90毫米炮弹砸在坑道入口上方三米处的岩石上。
爆炸把半面岩壁炸飞了。
碎石和泥土像暴雨一样砸进坑道里。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刘满仓的钢盔上,“铛”地一声响。
他晃了一下,但没倒。
紧接着,第二发。
“轰!”
打在坑道口左侧。
泥土崩了一地。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连续五发炮弹在一分钟之内砸在枫叶岭正面阵地上。
整个坑道在晃。
像地震一样。
小石头扶着墙,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全体进入战位!”
坑道里六十三个人同时动了。
脚步声、枪栓声、喘息声混在一起。
赵小勇抱起第一发糖糖炮弹,往发射管里塞。
周小山趴在瞄准镜后面,十字线对准了北面最近的那辆M46。
八百米。
还在推进。
七百五。
七百。
周小山的手指搭在了发射键上。
“六百五。”他报了一个数。
小石头站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雪地上,黑压压的铁壳子正在碾着冻土,一米一米地逼近。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