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话机里的声音还没散，小石头已经站在了观察哨。
他不需要望远镜了。
因为用肉眼就能看见。
东面。
七辆M46从碎石坡的缓坡段爬了上来，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炮管指着枫叶岭的方向，引擎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南面。
十二辆。
这是最多的一路。
它们从雷场边缘绕了过来，沿着公路两侧的空隙往前挤。
有两辆的底盘明显受过伤，履带拖着断裂的钢片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但还在动。
西面。
八辆。
从山脊的另一侧翻过来的。
其中一辆的炮塔上还飘着一缕黑烟——是之前周小山用12.7打坏了潜望镜的那辆。
它换了一个新的潜望镜。
不知道从哪辆报废的坦克上拆的。
北面。
六辆。
数量最少，但距离最近。
它们已经推进到了枫叶岭北坡脚下不到八百米的位置。
后面跟着至少两个排的步兵，弯着腰，端着枪，沿着坦克的履带印往前走。
三十三辆。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把枫叶岭围了个严严实实。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身体慢慢地转了一圈。
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
每转过一个方向，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插在棉衣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连长。”赵小勇从坑道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那是他刚从各战位收上来的弹药数。
小石头接过纸条。
【糖糖炮：6发。】
【红箭-73：0。】
【12.7机枪弹：187发（半条弹链）。】
【步枪弹：人均21发。】
【手榴弹：47颗（全连合计）。】
【反坦克雷：0。】
【线控引爆器备用：0。缓坡还剩未引爆分区4个。】
小石头看了三秒。
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跟那个引爆终端盒放在一起。
“赵小勇。”
“在！”
“去告诉各战位，步枪弹每人留五发。”“多出来的全部集中到正面阵地，给张德彪。”
赵小勇应了一声，跑了。
小石头一瘸一拐地走回坑道深处，走到电台旁边。
李金水抱着电台等着他。
“接团部。”
李金水飞快地调频。
电台嘶嘶啦啦地响了两秒，然后接通了。
“团部团部，我是枫叶岭一连。”
电台那头传来孟团长的声音。
带着杂音，但能听清。
“一连，报告情况。”
小石头拿过话筒。
“枫叶岭被包围。敌方坦克三十三辆以上，四个方向同时推进。”
“我连弹药——”
他停了一下。
“够打一个小时。”
电台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短，但在这个时候，每一秒都长得吓人。
孟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一连。”“团主力正在黄泥岭与敌另一个步兵团交战，无法脱身。”“师部预备队已经出发了。”“但最快也要四个小时到。”
四个小时。
李金水抱着电台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四个小时。
弹药只够打一个小时。
中间差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一百八十分钟。
拿什么填？
孟团长的声音又传来了。
这一次带上了一种很少在他声音里出现的东西。
“一连……守住。”
他说了两遍。
“守住。”
然后电台里只剩下了沙沙的电流声。
小石头把话筒放回电台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坑道里没人说话。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近了。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大一点。
坑道顶上的碎土在往下掉。
小石头靠在电台旁边的土墙上，闭上眼。
闭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
他从怀里掏出了赵铁柱的日记本。
翻到最后。
翻过那十八个名字。
翻到最后一面空白页。
他摸出炭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像是在刻。
刘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歪头看了一眼小石头写的字。
看清之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歪歪扭扭的炭笔字。
【一连没有投降的人。】
刘满仓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石头把炭笔收回口袋，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日记本塞回怀里。
他把日记本摊开，放在电台旁边。
让最后一页朝上。
让所有经过电台的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右腿的伤口又疼了。
他没管。
他走到坑道正中央。
那根木桩上插着的红旗在风里抖。
绣着歪歪扭扭的小熊猫。
他站在旗下。
坑道里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有的从战位上爬回来，有的从弹药坑里钻出来。
六十三个人。
围在他四周。
没有队形。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小石头看了一圈。
一张一张地看。
每张脸他都认得。
然后他开口了。
“弹药打光之前，枪不停。”
他的声音不大。
但坑道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弹药打光之后，刺刀不停。”
没有人插嘴。
“刺刀断了——”
他停了一下。
“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