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把方向盘往右修了三度,刺猬歪歪扭扭地沿着山道往南绕。
右前轮那团绷带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嗒”。
像一个瘸子在拖着病腿走路。
车速三十公里,再快就偏得拉不住了。
周小山趴在车顶,望远镜贴着脸。
山道窄,两侧都是碎石和矮灌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右边的山坡把主战场完全挡住了。
看不见那些坦克。
也看不见枫叶岭。
但他能听见。
远处传来的炮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用铁锤砸石头。
那是坦克群在朝枫叶岭开炮。
赵二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按着步话机的通话键。
“连长,过了那道沟了,前面开始下坡。”
小石头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下坡之后往东拐,沿着山脚走两百米,就能看见它们的后方集结区。”
“别急,先看清楚再打。”
赵二松开通话键,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山道上。
下坡路比上坡更难走。
碎石在轮胎底下打滑,刺猬的车尾甩了一下。
赵二赶紧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到二十。
“稳点。”周小山在上面拍了一下车顶。
赵二没吭声,双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那个裹着绷带的右前轮在碎石上跳了一下,整辆车抖了一抖。
绷带外层的黄油被碾得发亮,有一块绷带的边角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第二层。
两分钟后。
刺猬拐过山脚的一个弯。
周小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前方四百米。
一片开阔的洼地。
三辆油罐车停在洼地中央。
橄榄绿色的铁皮罐体上印着白色的鹰国军徽。
每辆车的罐体后面都拖着一条粗大的橡胶输油管,管子的另一端连接在坦克的油箱口上。
正在加油的坦克有四辆。
它们排成一列,引擎熄火,炮管朝前,跟死了一样安静。
油罐车旁边站着十几个鹰国兵。
有的抱着枪,有的蹲在地上抽烟。
两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后勤兵正在拧输油管的接头。
没有战壕。
没有沙袋。
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因为这里是后方。
后方不需要防御。
周小山放下望远镜。
他趴回射手位,双手搭上12.7毫米遥控机枪的操纵杆。
“赵二。”
“嗯。”
“停车。熄火。”
赵二踩下刹车,拧灭引擎。
刺猬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炮响。
周小山把机枪的枪口对准了最大的那辆油罐车。
十字线落在罐体正中央。
那个位置,铁皮最薄。
装着几千升柴油。
四百米。
12.7毫米穿甲弹能把一厘米厚的钢板打穿。
油罐车的铁皮连三毫米都没有。
周小山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食指搭在发射按钮上。
“连长。”他按下步话机。
“看到了。三辆油罐车,四辆坦克在加油,十几个步兵。”
“随时能打。”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秒。
小石头的声音传来,只有两个字。
“点它。”
周小山的嘴角紧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了发射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八发连射。
12.7毫米穿甲弹以每秒八百三十米的速度飞出枪口。
弹头的尾部镶着一圈曳光剂。
八条火线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拉出八道亮痕。
零点五秒后。
“砰砰砰砰——”
密集的金属穿透声。
八发弹头全部命中油罐车的罐体。
薄铁皮被撕开了八个拳头大的窟窿。
柴油从窟窿里喷射出来。
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变成一片雾状的油幕。
然后曳光弹的尾焰碰到了油雾。
一瞬间。
小石头在坑道口看到了南边天际线上的变化。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地平线后面升了起来。
火球膨胀的速度极快,一秒之内就涨到了三十多米高。
滚烫的气浪即使隔着几公里,都能感觉到空气温度微微升高了一点。
“轰——!!”
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两秒。
声音沉闷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第一辆油罐车在火球中彻底解体。
罐体的碎片像弹片一样朝四周飞射。
一块两米长的铁皮旋转着砸在旁边那辆正在加油的M46炮塔上,“铛”的一声闷响。
正在加油的坦克来不及反应。
输油管还连着。
管子里的柴油被爆炸的高温点燃了。
火焰沿着管子往回烧。
烧到坦克的油箱口。
“轰!”
第一辆坦克的油箱爆了。
橘色的火焰从油箱口往外喷,像一根横着的火柱。
连锁反应。
第二辆油罐车距离第一辆不到十米。
第一辆爆炸产生的碎片击穿了第二辆的罐体。
更多的柴油泄漏。
更多的火焰。
“轰——!”
第二辆油罐车殉爆。
这一次的火球比第一次还大。
因为第二辆车是满载的。
两辆油罐车的柴油倾泻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宽阔的液态火河。
火河沿着洼地的低洼处往两边蔓延。
流到哪里,烧到哪里。
正在加油的四辆坦克全部被火焰包围。
有两辆的引擎舱已经起火。
另外两辆的驾驶员拼命发动引擎想逃,但输油管还连着,车一动,管子被扯断,更多的柴油洒了出来。
火焰窜得更高了。
第三辆油罐车的驾驶员反应最快。
他跳下驾驶室就跑。
跑出去不到五步,身后的油罐被火河引燃。
“轰!”
三辆油罐车。
全部报销。
洼地变成了一个火坑。
四辆正在加油的坦克烧成了四个铁壳子。
旁边来不及跑的步兵被火浪卷倒了七八个。
剩下的抱着脑袋往四处逃窜。
整条补给公路被火河拦腰截断。
火焰最高的地方有五六米。
柴油在地面上烧得劈啪作响。
黑烟冲天。
周小山把机枪停了。
他不需要再打了。
火在替他打。
赵二在驾驶舱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四百米外那片火海。
半天才蹦出一句。
“打一梭子就炸成这样?”
周小山没理他。
他拿起望远镜,透过火焰和浓烟的间隙,观察更远处的坦克集结区。
那些没有在加油的坦克正在混乱中调转方向。
有些坦克的引擎发动了,但不知道该往哪开。
有些坦克的炮塔在转,但找不到目标——因为攻击来自它们的正后方,烟尘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连长。”周小山按下步话机。
“三辆油罐车全炸了。四辆坦克报废。补给公路被火封了。”“它们的油断了。”
步话机里,小石头的声音传来。
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撤。”
赵二一拧钥匙,引擎发动。
刺猬掉头,沿着山道往北撤。
右前轮那团绷带又开始“噗嗒噗嗒”地响。
整辆车歪歪斜斜的,像一个打完架正在溜的小混混。
周小山趴在车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冲天的黑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在灰蒙蒙的冬日里,那片火光亮得刺眼。
刺猬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但周小山没有笑。
因为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些没加上油的坦克——还有二十多辆——没有后撤。
没有等补给。
它们正在朝枫叶岭的方向全速推进。
引擎冒着黑烟,像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它们不打算等了。
油够跑多远就跑多远。
冲到枫叶岭脚下,炮弹打完为止。
“连长。”周小山的声音变了。
“它们疯了。”
“全部在往枫叶岭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