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路本来就不宽。
刨去两侧的碎石堆和冻土包,能走车的地方不到四米。
刺猬的车宽两米一。
勉强够用。
但现在,前面三百米处,三辆M46的黑影堵在了路上。
身后,步兵的枪声越来越近。
右边是坡度超过三十度的碎石坡,下面是雷场。
左边是悬崖。
不是很深。大概十五米。
但够要命了。
赵二的脚悬在油门上方,不敢踩也不敢松。
他从挡风玻璃里看到了前面那三个黑影。
炮管像三根伸出来的铁棍,正朝这边转。
“操。”赵二骂了一个字。
方向盘上那只小熊猫贴纸在他的视野里晃了一下。
咧着嘴笑。
跟现在的局面完全不搭。
周小山从车顶趴下来,脑袋探进驾驶舱。
“前面三辆。后面步兵堵路。左边悬崖。右边坡太陡。”
他把刺猬的处境用四句话说完了。
说完,看着赵二,没再开口。
赵二死死握着方向盘。
手心全是汗。
汗把方向盘上皮套磨得发亮。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退?退不了。后面有步兵。
右转?碎石坡太陡,翻了就进雷场,自己把自己炸了。
正面冲?两吨八的铝合金车撞四十多吨的坦克?
那不叫撞。
那叫送。
只有左边。
悬崖边。
但悬崖边连路都没有。
只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碎石沿。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十五米的空档。
赵二盯着那条碎石沿看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方向盘,拿起步话机。
“连长。”
坑道那头,小石头的声音立刻传来。
“在。”
赵二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连长,听我说。”
“前面三辆铁王八堵着路。”
“我把车往前冲,撞上去。”
“撞不翻它,至少能把路让开一条缝。”
“小山从车上跳下去,从缝里跑。”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瞬。
赵二的声音继续响着,很急。
“铝合金撞上去肯定完蛋,但是两吨八的速度冲上去,铁王八也得歪一下。”
“歪一下就够了。小山瘦,从边上一猫腰就过去了……”
“闭嘴。”
小石头的声音从步话机里砸了过来。
不大,但重。
“谁让你撞的?”
赵二急了。
“连长!不撞的话三个人全得搁这儿!”
“你听我说。”小石头的声音没有发抖,也没有犹豫。
“左边悬崖,崖壁边上有没有碎石沿?”
赵二往左看了一眼。
“有……不到一米宽。”
“够了。”
“你把车贴着崖壁走。”
“右侧轮子走碎石沿。左侧轮子——”
“连长!”赵二的声音尖了。
“左侧轮子底下是空的!那是悬崖!”
“你听我说完。”
小石头的声音压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刺猬的车宽两米一。轴距一米八。”
“碎石沿一米宽。”
“右侧两个轮子贴着山壁走碎石沿。”
“左侧两个轮子,只需要悬空三十厘米。”
“车身会倾斜,但不会翻。”
“条件是——方向盘一丝都不能偏。速度不能超过十公里。”
“你听见了没有?”
赵二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想了一遍。
右侧两个轮子走碎石沿。
左侧两个轮子悬空。
整辆车以三十度左右的倾斜角,贴着崖壁,从悬崖边上滑过去。
那三辆M46每辆宽三米三。
加上路边的碎石堆,把整条四米宽的路占得死死的。
但它们占不到悬崖边上的碎石沿。
因为四十多吨的坦克不敢靠近悬崖。
碎石沿承受不住那个重量。
但刺猬只有两吨八。
赵二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操……这也行?”
“啰嗦什么!”小石头在步话机里吼了一声。
“打左灯!”
赵二不知道小石头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打灯。
但他手已经动了。
方向盘往左打了十五度。
刺猬缓缓偏向左侧。
碎石沿就在左边三米外。
三百米外的三辆M46,打头那辆的炮塔正在加速旋转。
炮口已经快要对准刺猬了。
赵二没有时间了。
他一把将方向盘往左压到底,同时右脚猛踩油门。
刺猬“嗖”地蹿了出去,朝着悬崖边冲。
“我操!”周小山在车顶死死抓住射手位的扶手,整个人被甩得歪了一下。
刺猬的右侧轮子碾上了碎石沿。
碎石在轮胎下面嘎吱嘎吱地响。
左侧轮子……悬空了。
整辆车以接近三十度的角度朝左倾斜。
赵二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条正在翻的船上。
方向盘在手里拼命往左拽。
惯性和重力都在把车朝悬崖的方向拉。
赵二死死往右打方向盘。
牙齿咬得咯咯响。
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了铁条。
“稳住!”小石头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喊。
“砰——!”
身后。
第一辆M46终于开炮了。
90毫米炮弹从它的炮口飞出来,呼啸着掠过刺猬右侧不到两米的地方,砸在前方的山壁上。
巨大的爆炸把碎石和泥土炸得漫天飞舞。
冲击波拍在刺猬的右侧车身上,把车往左推了一下。
往左——就是悬崖。
赵二感觉左侧的轮子又往下沉了五厘米。
碎石沿的边缘在崩裂。
石头碎块噼里啪啦地掉进下面的深渊。
“啊啊啊啊——”赵二嗓子都喊劈了,方向盘往右拧到底。
右侧轮子紧贴着山壁蹭过去。
金属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火星子从车身右侧飞溅出来。
铝合金蒙皮被岩石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三辆M46在他们右手边。
近得能看见炮塔上的铆钉。
近得能闻见柴油燃烧的味道。
但坦克无法跟上。
碎石沿太窄。它们上去就塌。
第二辆坦克的机枪手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端着勃朗宁朝刺猬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车顶的钢板补丁上。
周小山整个人贴在射手位里,钢盔被弹头擦过,嗡的一声响。
他没有还击。
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抓扶手。
松手就会被甩到悬崖下面去。
五十米。
碎石沿的尽头出现了。
前面是一段稍微宽一些的山道。大约三米。
刚好够刺猬的四个轮子全部落地。
赵二最后拼了一把。
方向盘猛往右打。
油门踩到底。
刺猬的左侧轮子从悬空中砸回了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整辆车弹了一下。
减震器发出一阵惨不忍睹的嘎吱声。
然后,四个轮子全部着地。
刺猬窜上了山道,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三辆M46的视线之外。
赵二的手还在方向盘上。
他的十根手指已经完全僵住了。
像是焊死在了方向盘上。
周小山从车顶翻下来。
他的胳膊在抖。
大腿也在抖。
不是冷的。
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刺猬的车底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赵二。”
赵二还在发愣。
“赵二!”周小山提高了声音。
赵二回过神。
“嗯?”
周小山蹲下去,指着右前轮。
赵二歪头看了一眼。
右前轮胎。
一条十厘米长的口子裂在胎壁上。
橡胶翻开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气正在往外漏。
轮胎肉眼可见地在瘪下去。
赵二从驾驶舱里跳下来,蹲在轮胎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一脚踢在轮胎上。
“他娘的。”
周小山看着他。
“还能开吗?”
赵二又蹲下去,用手按了按轮胎。
还有一点气。
防弹轮胎内部有填充物,不会完全瘪。
但跑起来肯定偏。
“能开。”赵二站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汗。
“就是得瘸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