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山看着小石头，等他的下文。
“M46的正面装甲一百零二毫米。”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右腿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又开始隐隐发疼。
“十二点七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但观察窗不是装甲。”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驾驶员的前观察窗，是一块六十毫米厚的防弹玻璃。”
“十二点七的穿甲弹能不能打穿？不能。”
“但能不能把玻璃打成蜘蛛网？能。”
周小山的眼睛亮了。
“打成蜘蛛网，驾驶员就看不见路了。”
小石头点头。
“看不见路的坦克，走不了直线，更瞄不了准。”
“再打掉它炮塔上的潜望镜，整辆车就是个又聋又瞎的铁疙瘩。”
“不用打穿。”
“让它瞎就够了。”
周小山把步话机往腰上一别，翻身上了刺猬的车顶。
“赵二。”
“在！”
“从西侧棱线绕过去，贴着碎石坡走。距离压到五百米以内。”
“到了之后停稳，给我两秒瞄准时间。”
赵二挂上一挡，引擎闷响一声。
方向盘正中间那只小熊猫贴纸在他视野里晃了一下。
他没多看，踩下油门。
刺猬从凹槽里滑出来，沿着反斜面的小路朝西侧棱线摸过去。
三分钟后。
刺猬停在一个突出的岩石后面。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五辆M46正沿着碎石坡的缓坡段往上爬。
前面跟着步兵，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
速度很慢。
但方向很明确——枫叶岭。
周小山趴在车顶的射手位上，拉动遥控机枪的操纵杆。
12.7毫米重机枪的枪口缓缓转动，对准了最前面那辆M46。
十字线落在驾驶员前观察窗的正中央。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玻璃窗口。
透过望远镜能看到里面微微晃动的人影。
五百米。
这个距离，12.7毫米穿甲弹的散布范围在十五厘米以内。
够了。
周小山深吸一口气。
右手食指搭在发射按钮上。
“打。”他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哒哒哒哒哒——”
五发点射。
12.7毫米弹头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飞出枪口，在半空中拖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尾迹。
零点六秒后。
“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从五百米外传来。
五发弹头精准地砸在那块防弹玻璃上。
没有穿透。
但玻璃的表面瞬间炸开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往一面镜子上泼了一瓢热油。
原本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驾驶员什么都看不见了。
坦克的反应是即时的。
它猛地偏了方向。
左侧履带加速，右侧减速，整辆车开始打转。
因为驾驶员在慌张中本能地想避开攻击，但他连攻击从哪个方向来都不知道。
车体歪斜着撞上了旁边一个弹坑的边缘。
右侧负重轮从弹坑沿上滑了下去。
四十多吨的铁壳子以二十度的角度歪在弹坑里，引擎还在空转，履带卷着泥土和碎石往外甩。
但它已经出不来了。
“还有四辆。”周小山嘴里嘟囔了一声，枪口已经移向了第二个目标。
这辆M46的驾驶员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还在匀速往前爬。
周小山没有瞄观察窗。
他瞄准的是炮塔顶部那个小小的车长潜望镜。
潜望镜是车长观察外界的唯一窗口。
打掉它，车长就成了聋子。
“哒哒哒——”
三发点射。
第一发打偏了，弹头击中炮塔顶盖，弹开了，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铛”。
第二发。
命中。
潜望镜的镜片被12.7的弹头正面命中，整个潜望镜从底座上被打飞了出去。
镜片的碎片和金属框架在炮塔顶上翻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
第三发打进了潜望镜留下的空洞里。
炮塔里的车长被突如其来的金属碎片吓得缩了回去。
他看不见外面了。
他只能凭直觉下令。
“转！转炮塔！目标在左边！”
炮塔开始转动。
嗡嗡嗡地转。
炮管像一根失去方向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弧线。
从左转到右。
从右转到后。
然后又转回来。
“砰——”
一发90毫米炮弹从炮管里吐出来。
打在了一百米外的一块岩石上。
岩石炸开了。
碎石飞了一地。
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它在打空气。
周小山已经移向了第三辆。
这辆坦克的驾驶员反应快。
他看到前面两辆出了问题，立刻减速，试图判断火力来源。
周小山没给他判断的时间。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七发连射。
全部砸在驾驶员前观察窗上。
这一次他打得更集中。
七发弹头几乎落在同一个位置。
防弹玻璃承受不住反复冲击，内层的夹胶终于碎裂了。
玻璃虽然没有脱落，但整块窗口变成了一片不透明的白色。
跟糊了一张白纸一样。
驾驶员急了。
他打开了侧面的观察缝，想从那里看。
周小山立刻把枪口移过去。
两发点射。
弹头打在观察缝的挡板上，火星四溅。
挡板没被打穿，但里面的驾驶员被吓得把观察缝“啪”地关上了。
三辆坦克。
两辆彻底瘫在原地。
一辆还在动，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打转。
赵二在驾驶舱里拍着方向盘。
“打得好！打得好！它们就跟瞎了一样！”
周小山没理他。
他把枪口对准第四辆坦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变化。
第四、第五辆M46没有继续前进。
它们停在了原地。
引擎还在转，但履带不动了。
然后，从两辆坦克的后面，涌出了一大群步兵。
步兵们弯着腰，端着M1加兰德步枪，以战术队形散开。
人数不少。
至少两个排。
他们没有往枫叶岭方向推进。
而是朝着刺猬所在的山脊方向运动。
同时，第四辆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
炮口指向了山脊。
他们发现了刺猬的位置。
步兵在前面展开交叉火力。
“啪！啪啪！啪！”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石屑。
坦克在后面提供炮火掩护。
一发90毫米炮弹呼啸着飞过来，砸在刺猬左侧不到十五米的地方。
爆炸的冲击波把车身震得一颤。
刺猬的活动空间，一下子被压缩到了山脊上不到两百米的一小段。
周小山趴下来，用步话机联系坑道。
“连长。”
“它们学聪明了。”
“步兵跟着坦克走，专门盯着我们打。”
“山脊上待不住了。”
步话机里沉默了两秒。
小石头的声音传来。
“往西撤。绕到它们后面去。”
“它们不是散开了吗？散开就有缝隙。”
赵二一打方向盘，刺猬从岩石后面蹿出来，沿着山脊往西跑。
“哒哒哒——”身后的步兵追着打。
子弹打在车尾那些焊上去的钢板补丁上，叮叮当当地响。
两发打穿了。
但只穿了外层，没伤到人。
刺猬加速。
三十五公里。
四十公里。
四十五公里。
右后轮那个赵二说超过五十会松的焊点，开始发出不详的“嘎吱嘎吱”声。
赵二咬牙把速度稳在四十五。
“再快真要散架了……”
刺猬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山脊西侧的转弯处。
身后，三辆被“致盲”的坦克还在原地打转。
步兵像蚂蚁一样从坡下涌上来。
而更远的地方，更多的坦克正在朝两翼展开。
小石头在坑道里听着步话机里的引擎声和枪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
“赵二。”他按下通话键。
“绕过西侧那道沟，到对面山脊去。”
“它们的侧翼会有缝隙。”
赵二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连长，路窄了……前面只有一条道……”
小石头还没来得及回答。
周小山的声音忽然从步话机里冲了进来。
“连长！前方三百米！”
“三辆铁王八从对面过来了！”
“咱们被夹在中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