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场后方三公里的一辆指挥车里。
鹰国第72装甲师代理师长哈里森上校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
只有冷。
刚才那三十秒里，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前卫营整整一百辆坦克开进了那片雪原。
然后地面开了花。
二十七辆坦克在第一波爆炸中直接报废。
紧接着侧翼冒出一辆不知道什么型号的快速战车，又打掉了七辆。
缓坡上还炸了三辆。
三十七辆。
十分钟内，他损失了三十七辆M46。
参谋在旁边面如土色。
“长官，损失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前卫营请求后撤……”
哈里森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雷场。
看了十秒。
然后他拿起车载无线电。
“所有车辆注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立刻脱离公路。”“立刻脱离所有硬化路面。”“以排为单位分散至两翼山地。”“排与排间距不小于三百米。”“步兵下车，在坦克前方五十米以人工方式探路排雷。”“速度降到步行。”“任何人不准走前面坦克走过的路。”
无线电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道命令的含义。
不走公路了。
不走坦克道了。
用步兵的脚去趟。
一步一步地趟。
“长官！”参谋的声音都劈了。“用步兵排雷？那要推进到对方阵地至少需要……”
“四个小时。”哈里森替他说完了。
“我知道。”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枫叶岭的方向。
“他们的地雷很多。但他们的导弹很少。”
“刚才那辆快速战车只打了四发。”
“如果他们有更多，早就全打出来了。”
“他们在省着用。”
“这说明他们手里的弹药，快见底了。”
他放下望远镜。
“分散推进。四个小时后，我们会站在那座山头上面。”
命令传下去。
五十二辆M46开始动了。
不再是四辆一排的整齐纵队。
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朝着枫叶岭两翼的山地缓坡蔓延过去。
每辆坦克前面，都有一个步兵排。
步兵们弯着腰，用刺刀在冻土上一寸一寸地戳。
遇到可疑的凸起就趴下来，用手把土扒开看。
速度极慢。
像蜗牛爬。
但它们在动。
一直在动。
一刻不停地朝着枫叶岭靠近。
观察哨里。
周小山看着望远镜里那些散开的坦克，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连长。”
“它们不走公路了。”
“散开了，拉得很宽。”
“步兵在前面探路。”
小石头从坑道深处走出来。
右腿一瘸一拐。
他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五十二辆坦克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散布在两公里宽的正面上。
每个小组两到四辆。
间距拉到了三百米以上。
他把镜头移到缓坡上陈老六埋的那些备用雷的位置。
坦克绕开了那些区域。
步兵在前面探路，遇到地雷就插上标记，后面的坦克跟着绕过去。
地雷还在。
但坦克不踩了。
三千颗地雷。
布了三天三夜。
陈老六的十根指甲为此全部磨掉。
现在，一道命令下去，这些地雷就变成了埋在地里的废铁。
小石头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说话。
坑道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陈老六直着腿站在引爆面板旁边。
他也看到了。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分区开关上，却不知道该扳哪一个了。
因为坦克不走那些开关对应的区域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出声。
刘满仓从弹药坑那边跑过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连长！弹药清点完了！”
小石头看他。
刘满仓掰着手指头。
“红箭-73还剩八发。”
“糖糖炮高爆弹六发。”
“步枪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手榴弹全连加起来四十七颗。”
他报完数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那些地雷……缓坡上还剩四百多颗没炸。”“可它们不往上踩了啊……”
小石头没接话。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坑道口，靠在墙上。
远处的坦克群还在缓慢地、但坚定地推进。
每一分钟都离枫叶岭更近一些。
他的目光从坦克群上移开，落在停在凹槽里的刺猬身上。
满是补丁的车身。
被弹片打出的窟窿用钢板焊上了。
一根天线歪了。
右后轮的焊点赵二说超过五十就会松。
但它还在。
它的车顶上，那挺12.7毫米遥控机枪还在。
弹药箱里的弹链还是满的。
小石头盯着那挺机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步话机。
“小山。”
“在。”
小石头的声音很轻。
“12.7打坦克正面，打得穿吗？”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秒。
周小山反问了一句。
“连长想打哪儿？”
小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观察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