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辆。
这个数字从周小山嘴里报出来的时候，坑道里刚刚冒出的那点庆幸，一下子被按了回去。
一百辆炸掉了二十七辆。
还剩七十三辆。
七十三辆M46。
每一辆都是四十多吨的钢铁怪兽。
炮管里装着90毫米穿甲弹。
碾过去什么都不剩。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右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站立而隐隐作痛。
他没管。
他在看地图。
那张标满了标注的老地图上，雷场的位置被陈老六用炭笔涂成了一片黑色。
黑色区域的两侧，是碎石坡和山脊。
碎石坡的坡度陡的地方超过二十度，M46爬不上去。
但缓的地方只有十度出头。
坦克能过。
那七十三辆坦克，正在往缓坡上挤。
“小山。”
“在。”
“导弹还有多少？”
“十二发。”周小山答得很快。
十二发红箭-73。
打十二辆坦克。
打完就没了。
小石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赵二。”
赵二从刺猬的驾驶舱里探出脑袋。
“连长！”
“能开吗？”
赵二拍了一下方向盘。
“能！”
小石头转头看向周小山。
“你上车。导弹归你打。”
周小山没有任何犹豫。
他翻身爬上刺猬的车顶，钻进射手位，拉开发射管的防尘盖。
“连长，你不上来？”赵二问。
小石头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踩不了油门。你开。”
他顿了一下。
“从西侧山脊绕过去，贴着碎石坡的棱线走。”“别冲进雷场。”“四发一组，打了就跑，别恋战。”
赵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走。”
引擎发动。
刺猬从凹槽里滑出来，沿着反斜面的小路，像一条灰色的蜥蜴，悄无声息地朝西侧山脊摸了过去。
方向盘正中间那只小熊猫贴纸在赵二的视野里晃了一下。
他的手紧了紧。
三分钟后。
刺猬爬上了西侧山脊的一个突出部。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整片雷场尽收眼底。
烟尘和火焰还没有散尽。
好几辆坦克还在燃烧，黑烟一柱柱地往天上冒。
而在雷场的边缘，那些幸存的M46正在缓坡上蠕动。
速度很慢。
因为每一辆车的驾驶员都被刚才的地雷阵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踩油门。
怕脚下还有雷。
周小山趴在瞄准镜后面。
他的呼吸放得很匀。
十字线在一辆刚刚爬上缓坡的M46侧面停住了。
距离：八百米。
角度：侧后方四十五度。
这个角度，红箭-73能打穿M46的侧面装甲。
“打。”耳机里传来小石头的声音。
周小山扣下发射键。
“嘶——”
一道火光从发射管里蹿出来，尾焰在刺猬的车顶上拉出一条白色的烟迹。
导弹飞了两秒。
“轰！”
命中。
导弹从那辆M46的侧面偏后位置钻了进去。
穿甲战斗部在车体内部起爆。
内部的弹药被引燃。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炮塔顶部喷涌而出，炮塔整个被掀起来半米高，然后歪斜着砸回车体上。
殉爆产生的冲击波朝四周扩散。
旁边不到五米远的另一辆M46，被冲击波掀起的弹片和残骸覆盖。
它的左侧外挂油箱被一块灼热的碎片击穿。
柴油泄漏。
遇到高温。
“轰”的一声闷响，火焰从油箱接口处喷了出来。
一发导弹。
报废两辆。
“漂亮！”赵二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嗓子。
周小山没说话。
他已经在瞄第二个目标了。
一辆M46正在拼命倒车，试图退回公路上。
它的驾驶员显然没意识到，公路上的情况比缓坡更糟。
周小山把十字线对准它的发动机舱盖。
第二发。
“嘶——轰！”
导弹从正后方命中。
发动机舱被打穿。
柴油机瞬间停转。
车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往前滑了两米，然后死死停住。
黑烟从发动机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这辆坦克不会再动了。
第三发。
周小山瞄准了一辆正在从碎石坡往山脊方向爬的M46。
这辆坦克的位置最高，如果让它爬上山脊，就能绕过雷场，从侧面威胁枫叶岭。
十字线稳稳地罩住它的侧面。
“嘶——轰！”
命中侧裙板。
爆炸的冲击波把侧裙板和负重轮一起炸飞。
坦克失去了左侧的行动能力，在斜坡上原地打转了半圈，然后歪斜着滑下去，撞进了一个弹坑里。
第四发。
周小山把最后一枚装在这一轮发射管里的导弹对准了一辆刚从烟尘中钻出来的M46。
这辆坦克的炮塔正在旋转，炮管指向了刺猬的方向。
它发现了他们。
赵二在驾驶舱里喊：“它在转炮！”
周小山没理。
十字线对准炮塔和车体的接缝处。
发射。
“嘶——”
导弹飞出去的同时，赵二猛打方向盘，刺猬在山脊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凹槽的方向全速撤退。
一秒半后。
“轰！”
导弹命中炮塔环。
炮塔的旋转机构被炸断。
炮管停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指着天空，再也转不动了。
几乎同一瞬间。
“砰——”
一发90毫米炮弹从另一辆坦克的炮管里吐出来，呼啸着掠过刺猬刚才停留的位置，砸在山脊的岩石上，炸开一团碎石和尘土。
如果赵二慢两秒，那发炮弹就不是打在石头上了。
刺猬钻进凹槽。
引擎的声音被山体挡住了。
赵二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周小山从射手位上撑起身子。
他看着四根已经空了的发射管。
然后拿起步话机。
“连长。”
“四发打完。”
他停了一下。
“不够。”
两个字。
步话机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小石头的声音传来。
“够了。”
“剩下的让地雷吃。”
周小山没有接话。
他趴回射手位，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雷场。
陈老六的第三个按钮还没按。
那五百颗备用线控地雷，埋在公路两侧的缓坡上。
就是那些坦克正在拼命往上爬的缓坡。
小石头的声音又从步话机里传来。
“六叔。”
“缓坡上的备用雷。”
“它们爬哪一段，你就炸哪一段。”
“别一次全放，一颗一颗地喂。”
陈老六蹲在引爆点位，三根手指从总引爆按钮上移开，搭到了旁边的分区控制面板上。
面板上有十二个小开关。
每个开关控制一组四十到五十颗的分区。
他翻开糖糖画的手册，找到分区编号对应的位置示意图。
然后他扳下了第三号开关。
缓坡中段。偏左。
“轰！轰！轰！”
三辆正在那一段缓坡上爬行的M46同时被底下的地雷掀翻。
一辆直接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从未见过阳光的车底。
两辆歪倒在弹坑里，履带断裂，发动机冒烟。
三辆。
瘫了。
但周小山从瞄准镜里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些没有被炸到的坦克——它们在动。
不是往后退。
是在重新编队。
它们从雷场的缝隙中脱离出来，在雷区外围几百米的地方停下，一辆挨着一辆，排成了一条弧线。
然后，弧线开始朝两翼展开。
不再走公路了。
不再走缓坡了。
而是散开。
像一只张开爪子的巨手。
周小山数了一下。
还在动的，还有五十二辆。
五十二辆M46。
散开编队。
准备从山地两翼包抄。
“连长。”周小山拿起步话机。
“它们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