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口。”
两个字从小石头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口呵出的白气。
但陈老六听见了。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第一个红色按钮上,已经搭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像长在了按钮上。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
拇指往下一压。
“嗒。”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轻微到在坑道里都几乎听不见。
但这个声音传出去的东西,足以改变整片大地的模样。
后排五百颗地雷。
同时起爆。
大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下猛地掀了一下。
“轰——!!”
不是一声。
是一片。
是五百个爆炸点在零点三秒的时间差里连续炸响,汇聚成一道从左到右、横贯整条公路的滚雷。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脚底板传来的震动让他受伤的右腿猛地一软,他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地平线上,一道黄褐色的土墙从地面升起来。
足有十米高。
泥土、碎石、积雪被炸成粉末,和爆炸的火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横亘在公路上的死亡之墙。
后排那些刚刚驶入雷场的M46坦克,压根没反应过来。
最尾部的四辆坦克首当其冲。
脚下的冻土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火山口。
四十多吨的铁壳子被从底盘掀起来,像被踢翻的铁罐头。
一辆坦克的左侧履带整个断裂,钢片像被扯断的锁链一样甩出十几米远。
另一辆坦克的底盘被炸穿,车体内部的弹药被高温引燃,炮塔上的弹舱盖被内部的爆炸“砰”地弹飞出去,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炮塔顶上喷涌而出。
殉爆。
四辆坦克,两辆直接报废,两辆瘫在弹坑里歪斜着冒黑烟。
公路的最后一段,被炸成了一排连绵的深坑。
坑与坑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任何有履带的东西,都别想从这条路上退出去了。
退路,断了。
陈老六的拇指离开第一个按钮,移到了第二个上面。
他没等小石头下第二道命令。
因为不需要等。
“合口”两个字就是全部的命令。
合上口袋。
所有的嘴都闭上。
一颗也别放出去。
第二个按钮。
按下。
前排五百颗线控地雷同时起爆!
公路的另一头,打头的四辆M46正在高速通过“空道”的最前段。
那段路陈老六故意留空了——让头车觉得安全,让后面的车跟得更紧。
但“空道”的出口两侧,埋着整片雷场密度最高的区域。
每平方米三颗。
前排地雷一炸,整个“空道”的出口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着泥土和火焰的沸腾地面。
头车正开在“空道”的边缘。
它的右侧履带刚好碾上了一颗压发地雷。
“轰!”
车底闪过一道白光。
右侧履带从第三个轮轴处断开,整辆坦克像被人踹了一脚,猛地向右偏转,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弹坑里。
炮塔的旋转机构被卡死。
车体歪斜四十五度,炮管指着天。
像一个跌倒后再也爬不起来的巨人。
紧跟着头车的第二辆M46紧急刹车。
但四十多吨的惯性不是说停就停的。
它的左侧履带碾过了“空道”边缘的冻土——那片冻土底下,埋着两颗压发地雷。
连续两声闷响。
不是那种震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传上来的“咚、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两下大鼓。
左侧三对负重轮被炸飞了两对。
车体向左倾斜,死死卡在弹坑的边缘,动弹不得。
前后两段同时封死。
口袋,合上了。
中间被困住的九十多辆坦克,有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引擎还在轰鸣。
底下的履带还在碾着冻土往前走。
然后它们开始踩雷。
中间那一千五百颗压发地雷,不需要人控制。
不需要按钮。
不需要电线。
四十多吨的重量碾上去,引信自己会说话。
“轰。”
“轰。”
“轰轰轰轰轰——”
像爆豆子一样。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密密麻麻。
此起彼伏。
两公里长的公路上,爆炸像瘟疫一样蔓延。
每一辆还在移动的坦克,都在用自己的履带去触碰死亡。
有些坦克的驾驶员发现了脚下有雷,拼命刹车。
可后面的坦克停不住,撞了上来。
两辆车叠在一起的那一刻,底下的地雷不偏不倚地被碾响了。
有些坦克试图脱离公路,从两侧的碎石坡上绕过去。
可碎石坡的坡度超过二十度,M46的履带在冻土坡面上打滑。
车体刚转过来,侧面就碾上了陈老六埋在路肩的备用雷。
“轰!”
侧面装甲比正面薄。
地雷炸开的破片从底盘接缝处钻了进去。
油路断裂。
柴油遇到高温瞬间起火。
整辆坦克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棺材。
周小山趴在观察哨,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公里的公路。
三十秒前,那上面还是一支整齐的、由一百辆重型坦克组成的钢铁纵队。
三十秒后,那条公路变成了一条火焰和黑烟交织的走廊。
到处都是歪斜的炮塔、断裂的履带、翻转的底盘。
黑色的烟柱从十几个不同的位置升起来,汇聚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片正在生长的黑色森林。
坑道里。
所有人都涌到了观察口。
每个人的脸都被远处的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没有人欢呼。
不是不想。
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不是打仗。
那是审判。
刘满仓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
“老天爷……”
赵小勇蹲在糖糖炮旁边,手里的擦布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张德彪拄着拐棍,用力地把拐尖戳进土里,一下又一下。
他不说话。
只是不停地戳。
小石头站在坑道口。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个引爆终端盒。
金属盒的背面,十七个名字硌在他的掌心里。
他能感觉到每一道刻痕。
他看着远处那片燃烧的雷场。
烟尘和火光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
像黄昏。
可现在才是早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六叔。”
陈老六直着腿站在引爆点位旁边。
他的右手还搭在第三个红色按钮上。
第三个按钮是总引爆——按下去,剩余所有线控地雷全部起爆。
“先不按。”小石头说。
陈老六看了他一眼。
小石头的目光穿过烟尘,落在雷场的侧翼。
烟尘的边缘。
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一大片。
那些没有被炸中的坦克——公路中段靠外侧的、侧翼碎石坡上刚刚爬上去的、急停后倒车避开了密集区的——正在从雷场的缝隙中挣扎着脱离。
有的坦克底盘被炸伤了,但还能动。
履带拖着断裂的钢片,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有的坦克完好无损。
它们是运气好的——碾过的那几个位置,恰好是两颗地雷之间的空隙。
周小山放下望远镜。
“连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多少在动?”小石头问。
周小山重新端起望远镜,一辆一辆地数。
数到最后,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
“七十三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