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含在嘴里,没出声。
因为还不到时候。
小石头的嘴唇刚刚张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周小山看见了他的动作,攥着望远镜的手紧了一下。
“连长?”
小石头摇了摇头。
“再等。”
他的目光穿过飞雪,落在第一排坦克身上。
打头的那辆M46刚刚碾过雷场“空道”的第二段。
左右两侧的雪地下面,埋着密密麻麻的地雷。
但公路正中央那条八米宽的通道上,一颗都没有。
陈老六留出来的。
故意的。
坦克碾过去了。
“空道”上只有被履带翻起的冻土。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辆跟上来了。
也过去了。
第三辆。
第四辆。
第一排四辆M46全部通过了“空道”的前两段,毫发无伤。
坦克里面的鹰国兵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打头的坦克指挥官知道。
他的脑袋从炮塔上方的指挥塔里探出来,用望远镜扫了一眼前方的路面。
干净。
平整。
除了被积雪覆盖的冻土和碎石,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缩回炮塔里。
然后他拿起车载无线电。
“所有车辆注意。”
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带着一丝得意。
“前方路段己方排查完毕,未发现雷区标记。”
“各排提速至二十五公里。”
“保持纵队队形,快速通过。”
无线电里哗啦一片杂音,各排指挥车纷纷回复。
“收到。”
“二排收到。”
“三排提速。”
引擎的轰鸣声一下子拔高了一个调子。
四列纵队原本十五公里的推进速度,猛地提到了二十五。
坦克的速度一快,履带翻起的泥土和雪块就像两道褐色的浪花,从车体两侧迸射出去。
整个车队推进的势头,肉眼可见地凶猛了。
观察哨里,周小山用望远镜死死盯着坦克群的移动。
“加速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它们加速了。”
“连长,它们在冲……”
小石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坑道口。
他的右手插在棉衣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个金属引爆终端盒。
三个红色按钮隔着棉布,硌在他的指尖上。
他没有按。
他在数。
默默地数。
不是数坦克。
是数坦克进入口袋的深度。
第一道标记线,是“空道”入口,已经过了。
第二道标记线,是“空道”中段,头车已经过了。
第三道标记线,是口袋底部。
最密集的雷区。
每平方米三颗。
头车距离第三道标记线还有多远?
“六百米。”周小山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报出了距离。
六百米。
以二十五公里时速,不到两分钟。
但头车过第三道标记线不是引爆的时机。
真正的时机,是尾车进入口袋的时候。
一百辆坦克的纵队,以四辆一排计算,一共二十五排。
排与排之间的间距大约五十米。
整个纵队从头到尾拉开了一千两百多米。
要让最后一排也踏入雷场范围,头车就必须深入到第三道标记线以内。
到那个时候,整条大蛇的头、身子、尾巴,全在口袋里。
“头车四百米。”周小山说。
小石头没动。
坑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喘息声。
是陈老六。
他趴在引爆点位,下巴贴着冻土。
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第一个红色按钮上。
手指头上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有血慢慢渗出来。
他没擦。
他的三根手指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连长那两个字。
地面在震动。
一百辆四十多吨的钢铁巨兽碾过冻土,整个枫叶岭都在微微发颤。
小石子和碎冰块从坑道顶上簌簌地往下掉。
打在钢盔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头车三百米。”
“第二排通过第二道标记线。”
“第三排进入空道中段。”
周小山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机器。
“第五排进入雷场范围。”
“第八排进入雷场范围。”
“第十二排……”
刘满仓蹲在弹药坑里,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
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恨不得自己冲过去一颗一颗把地雷点了。
但他不能。
他知道小石头在等。
等口袋合上。
等所有的蛇都钻进陷阱。
“第十八排进入雷场范围!”
“第二十排!”
“第二十二排!”
周小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飙升到极限后的生理反应。
“头车通过第三道标记线!”“进入主雷区!”
小石头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从口袋里把引爆终端盒掏了出来。
三个红色按钮暴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他的拇指搭上了第一个按钮。
金属盒的背面,十七个名字隔着手套,硌在他的掌心。
“倒数第三排进入雷场!”
“倒数第二排进入雷场!”
周小山几乎是在吼了。
整个坑道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到了极限。
所有人都在看着小石头的手。
那只搭在红色按钮上的、因为紧攥而微微泛白的右手。
“最后一排——”
周小山的声音猛地拔高。
“进了!!”
一百辆M46。
四列纵队。
二十五排。
全部进入雷场范围。
蛇头在最深处。
蛇尾在入口处。
整条蛇,一千两百米长。
全在口袋里。
小石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拇指在按钮上压了一丝。
没按到底。
他张开嘴。
坑道里六十三个人,连同趴在引爆点位的陈老六,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两个字。
从小石头嘴里吐出来。
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