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尘线在地平线上越铺越宽。
像有人拿一支粗笔,在天地交界的地方慢慢画了一道。
周小山把望远镜架在沙袋上,眼睛贴在镜片上一动不动。
镜头里,第一批黑影从尘幕中钻了出来。
是坦克。
四辆并排。
炮管斜指着天,像四根伸出来的手指。
后面又是四辆。
再后面还是四辆。
四辆一排。整整齐齐。
像一堵正在移动的铁墙。
“十二……十六……二十……”
周小山开始数。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一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都要动一下。
“二十八……三十二……”
小石头站在他旁边,没用望远镜。
他不需要。
因为远处那片灰尘已经大到用肉眼就能看清了。
灰尘的下面,是一片缓缓移动的黑色。
密密麻麻。
像一群蚂蚁从洞里涌出来。
只不过每一只蚂蚁都有四十多吨重。
“四十四……四十八……五十二……”
周小山的声音越来越低。
数到五十二的时候,他的嘴唇紧了一下。
刘满仓从坑道里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听到周小山在数数,走过来看了一眼。
饼干从他手里掉了。
他没捡。
“六十……六十四……六十八……七十……”
周小山的声音停住了。
他把望远镜从脸上挪开,闭了一下眼。
然后重新贴上去。
“还在来。”
他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不再数了。
因为没有意义了。
地平线上的灰尘已经铺满了整个视野。
左边看不到头。
右边也看不到头。
四列纵队沿着公路北上,越过一个又一个弹坑,碾过一片又一片冻土。
引擎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嗡声。
像大地在发烧。
刘满仓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娘的……”
他只蹦出这三个字。
小石头没有看坦克。
他转身走回坑道。
坑道里,所有人都已经醒了。
有的在检查枪械。
有的在往兜里塞手榴弹。
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的土墙。
没人说话。
安静得不正常。
小石头走到坑道正中央那根木桩前站住了。
木桩上插着一面旗。
红色的。
旗面不大,只有一个报纸那么宽。
边角已经被弹片崩出了几个洞。
旗面上用黑线绣着一个图案。
是一只熊猫。
圆滚滚的。
那是林秀芝在前几天夜里,用缴获的缝衣针,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绣得不太像。
熊猫的头偏大了一些,黑眼圈歪了一只。
但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风从坑道口灌进来,旗面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熊猫在风里抖。
抖得很厉害。
但一直立着。
小石头看着那面旗,看了两秒。
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
张德彪拄着拐棍靠在战壕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不用说话。
意思是——正面交给俺。
赵小勇蹲在糖糖炮旁边,把六发高爆弹一字排开,用布擦了第四遍。
陈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刘满仓的棉大衣还披在肩上。
他直着腿站在引爆点位旁边,三根手指搭在那根连接终端盒的电线上。
像一个等待拉响号角的号手。
赵二坐在刺猬的驾驶舱里。
他把引擎预热了一遍,然后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正中间那只小熊猫贴纸还在。
他用拇指按了按贴纸翘起的角。
跟连长一样的动作。
周小山从外面走进来,背上的步枪晃了一下。
他走到小石头身边站住,没说话。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日记本。
翻开。
十八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个:王二牛。
第十八个:林大山。
然后合上。
揣回怀里。
“各位置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坑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面阵地,就位!”张德彪的嗓门最大。
“糖糖炮阵地,就位!”赵小勇站起来。
“引爆点位,就位。”陈老六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像钉在地上。
“弹药组,就位!”刘满仓擦了擦眼角。
“刺猬,就位。”赵二在车里喊。
“观察哨,就位。”周小山最后一个。
小石头点了一下头。
“好。”
他走到坑道口。
身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右腿一瘸一拐的。
棉衣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
他走到坑道口,扶着墙,看向南方。
坦克群已经近多了。
能看见打头那辆M46的炮塔了。
黑色的铁壳子上蒙着一层灰尘,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
四列纵队。
一百辆。
小石头抬起手搭在眉毛上方,挡住刚刚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日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
周小山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望远镜一直对着南边。
“连长。”
“嗯。”
“第一列……过了第一道标记线了。”
小石头没动。
第一道标记线是雷场的最外围。
陈老六留出来的“空道”入口。
那里没有地雷。
故意的。
要让打头的坦克踩上去,发现脚下是安全的。
让它们放松警惕。
让它们加速。
让它们往里冲。
冲进口袋。
“第二列进了。”周小山说。
小石头还是没动。
坑道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
他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
不是远处的轰鸣了。
是近处的。
咔嚓咔嚓。
金属和泥土碰撞的声音。
像有人拿铁链在地上拖。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集。
“第三列进了。”
“第四列……全部进入标记线范围。”
周小山放下望远镜。
他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看着前方那片雪原。
一百个黑色的铁壳子正在那片看似安全的雪地上鱼贯前进。
它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死亡。
它们以为前面是安全的。
因为打头的坦克踩过去了,没有炸。
于是后面的坦克跟得更紧了。
速度也更快了。
引擎声变成了怒吼。
“头车过第二道标记线了。”周小山说。
“速度在加。”
“二十公里……二十五公里……”
“它们在冲。”
小石头依然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第三道标记线的位置。
那里,是口袋阵的底部。
是三千颗地雷最密集的地方。
每平方米三颗。
任何有履带的东西碾过去,都只有一个下场。
“连长。”周小山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头车……快到第三道了。”
坑道里,陈老六的三根手指已经搭在了引爆器的第一个红色按钮上。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声音。
一个命令。
整条坑道里六十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
小石头张开了嘴。
他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