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天还没亮,陈老六就带着工兵班四个人出了坑道。
每个人背上绑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着二十颗地雷。背带勒进肩膀里,走路的时候金属碰金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老六走在最前面。
他的探雷竿没带。
用不上了。
今天不是排雷。是埋雷。
周小山带着两个战士在外围五百米处设了三个暗哨。
发现任何异常,就打一发信号弹。
红色的,代表敌人。
枫叶岭前方五百米处的公路。
这就是起点。
陈老六站在路边,蹲下身,用手掌贴在地面上。
冻土。
表层冻得跟铁一样硬。
底下半尺左右开始变软,再往下就是碎石和泥巴混在一起的层。
“挖。”
他拔出军刺,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圆。
圆的直径和地雷底盘一样大。
然后他开始挖。
军刺根本刺不进去。
冻土太硬了。
刺尖在表面划出白色的痕迹,像在铁板上刻字。
工兵班的一个小战士急了。
“六叔,要不用工兵锹?”
陈老六摇头。
“工兵锹声响太大。”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凿子,是缴获的鹰国工兵装备。
凿子头包着一层布。
他把凿子对准圆圈的边缘,抬手,用掌根砸了下去。
“笃。”
声音很闷,传不出十米。
一个小坑。
他又砸了一下。又一下。
一下一下。
像啄木鸟。
每一凿下去,冻土碎裂开一小片,他用三根手指把碎渣抠出来。
一个坑。
只挖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用了整整十分钟。
工兵班的战士们看着他的速度,脸上都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三千颗。
按这个速度,三个月都埋不完。
陈老六没管他们的表情。
他把坑挖到刚好能放进一颗地雷的深度。
然后从背上的布兜里取出第一颗地雷,放了进去。
地雷和坑壁之间有缝隙。
他用挖出来的碎土回填,一层一层压实。
最后在上面覆了一层原来的冻土碎块和积雪。
他后退三步。
蹲下来看了看。
看不出来。
那个位置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记位。”
工兵班的战士拿着一根木炭,在手绘地图上标了一个小点。
第一颗。
完成。
陈老六站起来,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
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挖第二个。”
第一天,他们埋了八十七颗。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在冻土里挖了八十七个坑。
手指甲全部劈裂。
指肚的皮磨掉了两层,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嫩肉接触冻土的时候,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包扎。
也没有停手。
因为他发现了窍门。
冻土层只有表面最硬。
挖到第二十个坑的时候,他摸到了冻土层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砂土。
砂土比冻土软得多。
从那以后,他改了挖法。
不再从正面凿。
先在旁边找一个冻土裂缝,把凿子斜插进去,撬开表层冻土板。
然后直接掏底下的砂土。
速度快了一倍。
到了傍晚,他的手法已经极其熟练。
从开始挖坑到回填伪装好,一颗地雷只需要四分钟。
刘满仓扛着两壶热水从坑道里跑过来。
“六叔!歇歇!喝口热水!”
陈老六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水太烫,他的嘴唇被烫得红了一圈。
他没在意,把水壶还给刘满仓,继续挖下一个坑。
刘满仓看着他的手,看了足足五秒。
三根手指的指尖全是血。
血和泥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褐色的泥壳。
泥壳裂开的地方,能看见新渗出的鲜血。
刘满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到陈老六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在干世界上最重要的活。
刘满仓把嘴闭上了。
他放下水壶,蹲到旁边,开始帮忙搬地雷。
第二天。
陈老六从天不亮干到天黑。
中间只停了两次。
一次是小解。
一次是一颗地雷的引信插口有松动,他花了十分钟用军刺把插口掰正。
这一天埋了四百六十颗。
因为他把工兵班的四个人全教会了。
他负责挖最硬的冻土层。
其余四个人负责回填和伪装。
流水线。
但最关键的一步——放雷和接线,他不让任何人碰。
只有他自己来。
线控引爆的电线要从地雷的引信口接出来,沿着地表以下三公分的浅槽走线,一直连接到后方的引爆终端盒。
一千五百颗地雷,一千五百根线。
每根线的长度不一样。
最短的五十米,最长的六百米。
所有的线都要汇聚到三个引爆点。
三个引爆点分别在枫叶岭的三个不同高度。
陈老六的接线手法比他挖坑还要讲究。
每一个接头都要拧紧。
每一根线的走向都要避开可能有积水的低洼处。
绝缘皮破损的地方,他用从缴获物资里翻出的胶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他没有偷过一丝懒。
因为他知道,战场上每一个偷过的懒,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变成哑火。
哑火的代价是人命。
第二天夜里。
小石头让赵小勇去叫陈老六回来吃饭。
赵小勇跑到雷场边上,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月光下。
陈老六跪在一个刚挖好的坑前。
他的双膝跪在冻土上,膝盖处的棉裤已经磨烂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他的三根手指插在坑底,正在把一颗地雷调整到最精确的角度。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肌肉连续工作两天之后的极限颤抖。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依然精确。
地雷被安放好之后,他从旁边的线轴上扯出一截电线,三根手指捏着铜芯,一圈一圈地缠在引信口上。
缠了三圈。拧紧。扯了一下。不松。
他才把手从坑里抽出来。
赵小勇站在五米外,不敢出声。
陈老六抽出手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
赵小勇看见了。
三根手指的指甲全没了。
不是劈裂。
是被冻土一层一层地磨掉的。
指甲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红色。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陈老六把手在棉衣上擦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
像擦掉手上沾的泥。
赵小勇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六叔。”
他走上前,声音有点哑。
“连长让你回去吃饭。”
陈老六头都没抬。
“不吃。”
“再埋三十个天就亮了。天亮了不好干活。”
赵小勇站在原地,看着他继续挖下一个坑。
他想帮忙。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旁边的地雷。
陈老六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不重,但很坚决。
“你不会。”
“放错位置会哑火。”
赵小勇缩回手,嘴唇咬了一下。
他不会。
他确实不会。
他只能站在旁边,把水壶递过去。
陈老六灌了一口水,继续干。
第三天。
陈老六的手上缠了一层布条。
布条是林秀芝给他的。
他本来不要。
林秀芝直接把布条往他手上一捆,转身就走。
“手废了,谁给你接线。”
就这一句话。
陈老六没再拒绝。
布条缠上之后,手指活动起来没那么灵活了。
挖坑的速度慢了一些。
但接线的手法依然一丝不苟。
这一天是布雷的最后阶段。
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因为要布的是最靠近敌人方向的那一段。
距离鹰国佬可能的前哨不到一公里。
周小山亲自带着三个人在前方二百米处趴着,给陈老六当掩护。
陈老六猫着腰,把最后一批地雷搬到了预设位置。
这是“口袋阵”的最后一环——后排地雷。
这些地雷的作用不是炸头车。
是等坦克全部进入雷场之后,在身后炸响,切断退路。
远程引爆。
一千五百颗有线控。
另外一千五百颗没有。
那一千五百颗没有线控的地雷被埋在雷场中部最密集的区域。
压发引信。
四十吨以上的重量碾过去就炸。
不需要人控制。
坦克自己踩上去就行。
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坦克不走那条路呢?
如果坦克绕开了密集区呢?
陈老六在布雷图上多加了一样东西。
他在密集雷区的外围,每隔五十米,打了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根细铁丝。
铁丝连着三颗绊发地雷。
坦克碾木桩的时候不会在意。
但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会绊到铁丝。
绊到就炸。
没有步兵给坦克清障,坦克就是瞎子。
瞎子只能沿着最明显的路走。
最明显的路,就是陈老六留出来的那条“空道”。
空道的尽头,是最密集的雷群。
口袋阵。
死局。
第三天夜里。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
冷白色的光洒在两公里宽的雪原上。
从枫叶岭的正面高地往下看,那片雪原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白茫茫的。
安安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
但在雪原的下面。
三千颗反坦克地雷。
一千五百组线控引爆装置。
十七段绊发铁丝。
三个遥控引爆终端。
每平方米两到三枚。
整条公路。
两公里纵深。
陈老六站在雷场的边缘。
他的膝盖再也弯不下去了。
连续三天跪在冻土上,两个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
他只能直着腿站着。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地。
三天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这里是一座坟场。
一百辆坦克的坟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疼。
膝盖疼,手指疼,腰疼。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坑道口的时候,刘满仓迎上来。
“六叔,吃碗粥?”
陈老六接过碗,蹲不下去,就站着喝。
粥太烫,他吹了两下,灌了半碗。
刘满仓看着他包着布条的手,布条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
“六叔,你的手……”
陈老六把碗递回去。
“还有三根。”他说。
“够用。”
刘满仓的嘴角抽了一下,接过碗,背过身去。
小石头从坑道深处走过来。
右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但比五天前好多了,至少能不靠人扶着走了。
他走到陈老六面前,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陈老六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老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
灰色的。
上面有三个并排的红色按钮。
那是三个遥控引爆终端中的主控终端。
按下第一个按钮,前排五百颗地雷起爆。
按下第二个按钮,后排五百颗地雷起爆。
按下第三个按钮,所有剩余的线控地雷同时起爆。
陈老六把终端盒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接过来。
入手很沉。
比它看上去的重量要沉得多。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愣住了。
金属背面,被人用军刺一笔一划地刻了十七个名字。
刻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因为金属太硬而断开了,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十七个名字。
赵铁柱日记本上记录的,枫叶岭牺牲的十七位弟兄。
每一个名字。
一个不少。
小石头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轻轻划过。
金属表面的刻痕冰冷粗糙,割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叔。”
陈老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边——那片埋着三千颗地雷的、安静得可怕的雪原。
“弟兄们等着呢。”
他的声音很低。
“它们来了,弟兄们就给它们修一条下地狱的路。”
小石头把终端盒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还没出声,周小山从观察哨的方向跑了回来。
气喘吁吁。
棉帽歪了都没顾上扶。
“连长!”
小石头转头。
周小山站在坑道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可眼睛里的光比刀刃还锋利。
“来了!”
“看得见了!”
“南边地平线上全是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