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岭。
坑道深处。
李金水抱着电台，把刚收到的完整信息念了一遍。
“三千枚反坦克地雷。一千五百套线控引爆系统。分六次投送。第一批两小时后到。”
坑道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陈老六。
这个只剩三根手指的老工兵，正蹲在角落里用磨石蹭他的探雷竿尖。
听到“三千枚”三个字的时候，他蹭石头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
刘满仓看着他的表情，愣住了。
因为陈老六在笑。
这个从入连开始就没在人前笑过的闷葫芦，此刻嘴角咧到了耳根。
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一起，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三千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一个工兵听到“三千颗地雷归你管”时的那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六叔！”刘满仓叫他。
“你咋了？”
陈老六没理他。
他站起来，把探雷竿往墙上一靠，搓了搓手。
三根完好的手指灵活地张开又握紧，像是在丈量什么。
“连长。”
他转头看向靠在弹药箱上的小石头。
“这批雷到了之后，归俺。”
不是请示。
是通知。
小石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小时后。
第一批物资到了。
投送点在坑道后方两百米的一个山坳里。
一型通道的蓝光没有三型那么刺眼，只是一道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晕。
光晕一闪即逝，留下了十二箱墨绿色的军用物资箱。
陈老六第一个到。
他蹲在第一个箱子前，用探雷竿的铁尖撬开箱盖。
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圆盘状的72式反坦克地雷，每一颗都用油纸包着，像一块块被精心保存的黑色月饼。
旁边夹着灰色的线控引爆器，每个引爆器的大小和一个火柴盒差不多。
顶部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按钮旁边印着两行黑字。
【按压引爆。一次性。】
陈老六伸出右手。
他只有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两截光滑的断面，在寒风里泛着蜡白色。
他用这三根手指，轻轻捏起一个引爆器。
转了个面。
又翻了个个儿。
三根手指在引爆器表面摩挲了一遍，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握手。
“好东西。”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刘满仓扛着扁担跑过来，准备搬运。
看到陈老六蹲在箱子前摸引爆器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六叔，你那表情跟俺爹过年摸到腊肉似的。”
陈老六头都不抬。
“比腊肉好。”
“腊肉吃完就没了。”
“这东西能炸铁王八。”
赵二从后面扛着第二箱过来，累得龇牙咧嘴。
“六叔，还有十一箱呢，你倒是搬啊！”
陈老六这才站起来。
他没有搬箱子。
他弯腰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手册。
手册是塑封的，现代印刷，纸质光滑。
封面上画着一个卡通小熊猫，四脚朝天躺在一堆圆盘地雷上面。
圆滚滚的。
嘴巴咧着笑。
手册标题用彩色大字写着——
【六叔叔的地地雷雷使用手册】
陈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大号楷体字写着操作步骤。
每一步旁边都画着简笔画。
画得很丑。但每一个小人都只有三根手指。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很幼稚，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儿趴在纸上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六叔叔最厉害】
后面还跟着三个圆。
第一个圆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笑脸。
第二个圆画成了一颗地雷。
第三个圆什么都没画，只涂了一团红色。
那是爆炸。
陈老六看着这几个字和三个圆，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册折好，塞进棉衣最里面那层，贴着胸口。
刘满仓在旁边看见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
一型通道每隔两小时投送一批。
六次投送。
三千枚反坦克地雷。
一千五百套线控引爆系统。
还有配套的电线、卷轴和三个遥控引爆终端盒。
所有人都在搬运。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右腿不能使力，他就用手指在地图上标注每一批物资的存放位置。
周小山带着两个人在外围警戒，防止凯恩的幽灵小队趁机摸过来。
赵小勇来回跑，当联络员，把每批到货的数量报给小石头。
刘满仓和赵二带着弹药组的战士们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又一箱地把地雷扛进预设存放点。
陈老六从头到尾没搬一箱地雷。
他做的事只有一件。
清点。
每一箱打开，他都要亲手检查。
每一颗地雷，他都要用三根手指捏一下引信插口，确认没有生锈、没有松动。
每一套引爆器，他都要按住红色按钮试一下弹簧力度。
每一卷电线，他都要扯出一截，用牙齿咬断绝缘皮，看看里面铜芯的粗细。
他做得极慢。
做得极细。
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天黑的时候，最后一批物资到了。
陈老六蹲在最后一箱地雷前，把最后一颗地雷从箱子里捧了出来。
圆盘形。墨绿色。油纸已经被他扒掉了。
金属外壳在马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
像在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把糖糖画的那份布雷手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开。
手册的第三页画着一张布雷示意图。
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儿用蜡笔在纸上乱涂的。
但位置标注准确得让人吃惊。
公路被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标着一个“空”字，旁边画了几辆小车车开得很开心。
第二段标着一个“满”字，画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圆圈，圆圈上面画了很多“×”。
第三段标着一个“轰”字，旁边画了一只手在按一个红色按钮。
前面放空，中间最密，后面远程引爆。
口袋阵。
陈老六看着这张图，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翻到手册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比前面那行“六叔叔最厉害”写得更大。
【坏蛋铁车车进去就出不来啦！】
陈老六把手册合上。
他走到小石头面前。
“连长。”
他蹲下来，指着地图上枫叶岭南面那条公路。
“三千颗。一颗不浪费。”
“俺给你把这条路，变成棺材。”
小石头看着他。
“三天够吗？”
陈老六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他的目光落在布雷图上标注的雷场密度数据。
每平方米两到三枚。
整条公路。
两公里纵深。
他吸了口冷气。
然后嘴角又咧了开来。
“来多少辆，吃多少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