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静得像坟墓。
"多少?"
刘满仓的声音从坑道深处传来,干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李金水又重复了一遍。
"一百辆。"
这一次,满坑道的人都听清了。
没有人说话。
刘满仓站在原地,端着搪瓷碗的手僵住了。
碗里还剩半碗粥,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但他的脸比那雾还白。
张德彪拄着拐棍靠在坑道壁上,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下意识地把拐尖在地上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坑。
赵小勇蹲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一枚红箭-73的发射筒,正在用一块破布擦管口。
他已经擦了第三遍了。
管口早就干干净净的。
但他还在擦。
因为他的手需要做点什么,才不会发抖。
陈老六坐在弹药箱上,摸了一把自己的探雷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洞,脚指头从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但他没管脚。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
十七颗地雷。
一百辆坦克。
一颗雷炸一辆。
还差八十三辆。
周小山从车顶上翻了下来,走进坑道,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小石头旁边,站住了。
小石头把引擎熄了。
他一瘸一拐地从驾驶舱里出来,走进坑道。
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都在提醒他弹片还在里面。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也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像一块石头。
他走到地图前。
那张被摊在油布上的、用炭笔画满了标注的老地图。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公路从南往北划。
"一百辆。"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跟说"三辆"一样平。
刘满仓终于把碗放下了。
"连长……一百辆……咱们打得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质疑。
只是想听到一个答案。
任何答案。
小石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红箭-73:28枚。】
【糖糖炮高爆弹:6发。】
【反坦克雷:11颗。】
【缴获绊发雷:6颗。】
他把这四行数字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一个数字。
【可瘫痪/击毁:约35辆。】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在"35"后面,写了一个"/",再写上"100"。
35/100。
三分之一。
剩下六十五辆,靠什么?
他拿着炭笔,在日记本的空白处,慢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很大。
占了半页纸。
坑道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问号。
没人说话。
小石头把炭笔搁在膝盖上,站起身。
"走。"
他走向坑道口。
周小山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前沿观察哨。
枫叶岭南面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空下,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扬尘。
扬尘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已经能看见了。
像一条灰色的线,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那是履带碾过冻土时扬起来的。
一百辆坦克的履带。
小石头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扬尘的尽头还看不到车影。
但扬尘的宽度,从左到右,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
他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放下望远镜。
手很稳。
周小山看着他的手,一直在看。
从他举起望远镜到放下,手指没有一丝颤动。
周小山想起五天前,小石头第一次拿起望远镜看那十辆坦克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手也稳。
但稳的方式不一样。
那时候是攥紧了才不抖。
现在是真的不抖。
小石头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坑道里,在所有人面前站住。
刘满仓看着他。
张德彪看着他。
赵小勇看着他。
陈老六看着他。
李金水看着他。
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小石头看了一圈,开口了。
"一百辆。多吗?"
没有人回答。
"十辆的时候,俺们打掉六辆。"
"二十辆的时候,导弹偏了,俺去抢回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纱布下面,那块弹片还在肉里。
"俺的腿还在。"
"刺猬还在。"
"你们也还在。"
刘满仓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石头转身,走回地图前,蹲下来。
他盯着那个问号。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
站起身,走到坑道深处。
那个角落里藏着电台的备用天线。
李金水跟过去。
"连长?"
小石头看着他。
"给现代发一条消息。"
李金水赶紧打开电台。
小石头的声音很低。
"就说——一百辆铁王八来了。"
"俺手里的东西,只够打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你们有没有法子?"
李金水飞快地拍着电键,把这段话编成短波信号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两人守着电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电台里只有"沙沙沙"的电流声。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闭上眼。
右腿的痛感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第七分钟。
电台忽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李金水一把按住耳机,凑近接收器。
信号很弱。
断断续续的。
但能听清。
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
"连长……"
小石头睁开眼。
"说。"
李金水把耳机从脑袋上摘下来,看着小石头,嘴巴张了张。
"他们说……不送坦克。"
"不送大炮。"
"不送飞机。"
小石头的眉头拧了一下。
李金水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
"他们说……送地雷。"
"三千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