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枫叶岭的坑道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小石头躺在弹药箱搭成的病床上,右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纱布已经从最初的血红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褐色。
伤口在愈合。
林秀芝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外面一层纱布,检查下面的情况。
"肉在长了。"她的声音很平。
"银离子凝胶的效果比我想的好。没有感染。"
她把纱布重新贴好,抬头看着小石头。
"但弹片还在里面。"
"我没有手术器材,取不出来。"
"你这条腿,走路没问题,但不能跑。"
"更不能跳。"
小石头点头。
"能踩大脚掌吗?"
林秀芝愣了一下。
"啥?"
"油门。"小石头说。
"你要开车?"林秀芝的眉毛竖了起来。
"连长,你腿里还嵌着一块弹片!"
"颠簸一下,缝合的肌肉就会撕开!"
小石头看着她,没有辩解。
他只是掀开被子,把右腿慢慢移到床沿。
然后用力一撑,站了起来。
右腿落地的瞬间,一阵钝痛从大腿外侧窜上来。
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站稳了。
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的,但能走。
林秀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从医药箱里拿出最后一卷绷带,在小石头的右腿上多缠了两层。
缠完之后,她收拾好医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坑道的时候,小石头听见她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
"疯子。"
坑道里,刘满仓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过来。
碗里是热粥。
"连长,吃完再走。"
小石头接过碗,三口喝干。
粥是稀的,但比冰凉的雪水暖和。
他把碗递还给刘满仓。
"弹药呢?"
"十六发红箭-73,分三个预设点藏好了。"刘满仓说。
"加上原来剩的十二发,一共二十八发。"
小石头点头。
"糖糖炮?"
"六发高爆弹。"
"地雷?"
"陈老六说还有十一颗反坦克雷,加上六颗缴获的绊发雷。"
小石头把这些数字默默记在脑子里。
他走到坑道口。
周小山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手里捧着那本沾着血迹的日记本。
赵铁柱的日记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日记本递了过来。
小石头接过去,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那十八个名字。
他的目光在"林大山"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合上,塞进棉衣的内兜里。
"走吧。"
两人沿着反斜面的暗道往东走。
"刺猬"的新隐蔽点在乱石岗后面一个天然的凹槽里。
刘满仓在凹槽上面搭了一层松木和冻土,从远处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土包。
小石头掀开伪装,钻了进去。
"刺猬"安静地蹲在凹槽底部。
车身上那些被弹片打出的窟窿,已经被赵二用从坦克残骸上拆下来的薄钢板,一块一块地焊了上去。
焊得很糙。
像给一件破衣裳打了十几个补丁。
但能挡风。
防弹就别指望了。
小石头拉开车门。
铰链因为严寒变得涩滞,发出"嘎吱"一声。
他把身体侧进驾驶舱,右腿弯曲的时候,伤口又疼了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然后坐稳了。
双手放到方向盘上。
方向盘上有一样东西。
一张小小的贴纸。
贴在方向盘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他从糖糖画的手册封面上剪下来的。
一只小熊猫。
圆滚滚的,咧着嘴笑,两只黑眼圈歪歪扭扭的。
贴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寒风和颠簸折腾得有些发白。
但那只小熊猫还在笑。
小石头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贴纸翘起来的那个角。
把它按平了。
他看着那只咧嘴笑的小熊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
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拧动钥匙。
引擎闷响了一声,顿了一下,紧接着轰地启动了。
座椅传来熟悉的震动。
油表显示还有半箱。
水温正常。
四个轮胎的气压,他在上车前已经用手捏过了,都是饱的。
赵二从外面探进头来。
"连长,车没毛病。就是右后轮那个焊点不太牢,可能跑快了会松。"
"多快?"
"超过五十可能会松。"
小石头点头。
"不超过五十。"
周小山已经爬上了车顶,趴在发射架旁边。
他拉开防尘盖,检查了四根发射管。
管口干净。
瞄准镜擦得锃亮。
"发射系统正常。"
车内。
小石头双手攥在方向盘上,感受着引擎的心跳。
坑道方向传来脚步声。
李金水抱着电台跑过来,脚步凌乱。
小石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色。
白的。
不是寒风吹白的那种。
是被吓白的。
李金水冲到车窗旁边,电台的天线在他背上晃得像根鞭子。
他张了张嘴,喘了好几口气。
"说。"小石头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李金水咽了口唾沫。
"团部急电。"
"枫叶岭前方五十公里……"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了块石头。
"鹰国佬在那里集结了一个整编装甲营。"
小石头看着他。
李金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百辆。"
"一百辆M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