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不知道是在哪个口袋里揣了多久,烟纸都有些发黄。
是缴获的鹰国“骆驼”牌。
小石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俺不会。”
周小山也没勉强,自己把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着。
他就那么干叼着,像是在品尝一种不存在的味道。
风从坑道口灌进来,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两个少年谁都没动。
他们就这么靠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方的夜空,在没有污染的年代,清澈得像一块黑色的水晶。
每一颗星星都亮得惊人。
“俺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周小山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他。”
小石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周小山第一次,主动跟他聊起自己的家人。
“俺不记事。”
周小山看着星空,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走的时候,俺太小了。”
“俺娘说,俺爹长得特别高,比村里的门框都高。”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用油纸包着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
他借着远处马灯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藏了回去。
像是怕被这刺骨的寒风,吹走了那仅存的一点点温度。
“俺娘还说,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周小山的声音更低了。
“牙齿白白的,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他说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仿佛在想象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小石头听着,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咧了咧嘴,腿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
“赵铁柱也特别高。”
小石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可他笑起来,特别丑。”
周小山一愣,转过头看他。
小石头继续说。
“牙黄黄的,笑的时候嘴咧得老大,能看见后槽牙。”
“跟村里那头刚吃完草料的老黄牛一样。”
“噗嗤。”
周小山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人清朗气息的笑。
这是小石头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小石头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腿上的伤口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笑声在空旷的坑道口回荡了一会,又慢慢停了下来。
星空下的气氛,再次变得安静。
只是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丝温暖。
“连长。”
周小山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俺有时候在想……”
“俺要是死在这儿了……”
“俺娘……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俺爹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怕死。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死了,那个关于父亲的、模糊的影子,就彻底消失了。
小石头沉默了。
他看着周小山。
这个平时像块石头一样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不会死。
想说咱们都能活着回去。
可这些话,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小山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你活着。”
“就是你爹的样子。”
周小山猛地一震。
他看着小石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活着。
他站在这里,扛着枪,保卫着脚下的土地。
他就成了父亲的样子。
成了那个高高的,笑着的,保家卫国的男人。
周小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叼在嘴里的那根烟拿下来,小心地夹在耳朵上。
然后,把怀里那支擦得锃亮的步枪,抱得更紧了。
紧得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个少年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刘满仓那富有节奏感的鼾声,还在尽职尽责地给这片宁静的夜色伴奏。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从南边的地平线,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
却像闷雷一样,在地面上滚动。
周小山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丝温暖和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警惕。
他猛地站起身,扶着坑道的墙壁,侧耳倾听。
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辆车。
是很多很多辆。
是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
是钢铁集群在黑夜中集结的声音。
周小山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还靠在墙上、无法动弹的小石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重。
“连长。”
“你听。”
“它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