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岭的坑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小石头躺在一张用弹药箱和几件棉衣搭成的临时病床上。
他醒着。
腿上的伤口在止血粉和凝胶的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
但每一次心跳，都会带起一阵钻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他骨头里搅动。
他一声不吭。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坑道顶上用木头支撑的横梁。
梁上，因为潮湿，长出了一小片青黑色的霉斑。
刘满仓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米粥，蹲在他旁边。
粥是用缴获的鹰国大米煮的，熬得很烂。
“连长，来，张嘴。”
刘满仓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小石头嘴边。
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在伺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小石头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碗粥。
“俺不饿。”
他的声音很干，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白色。
“不饿也得吃！”
刘满-仓急了，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林医生说了，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活下去！”
“你个小王八羔子，你还想不想好了？”
他骂骂咧咧的，眼圈却红了。
小石头还是没动。
周小山从坑道口走过来，拍了拍刘满仓的肩膀。
“满仓叔，放那吧。”
“他现在疼，吃不下。”
周小山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小石头，然后默默地走到坑道另一头，开始擦拭他的步枪。
就在这时，林秀芝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该换药了。”
她的话不多，但坑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换药，比受伤的时候还疼。
林秀芝跪在小石头床边，动作麻利地解开外面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三角巾。
当最里面那层纱布被揭开时。
小石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纱布和伤口上的血痂粘在了一起。
每揭开一点，都像是把一层皮活生生撕下来。
小石头死死咬着嘴唇，额头上的冷汗像溪水一样往下淌。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可他依然一声不吭。
刘满仓在旁边看着，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林秀芝的动作很轻，很稳。
她用生理盐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纱布，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把整个伤口清理干净。
那个嵌在肉里的弹片，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恢复得还行。”
林秀芝检查了一下伤口，低声说。
“没有发炎。”
她重新拿出止血粉和凝胶，准备上药。
坑道里很安静。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就在林秀芝准备撒粉的时候。
小石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在梦呓。
“林姐。”
林秀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嗯？”
小石头看着坑道顶上的霉斑，没有看她。
“你……你未婚夫……”
他的话断断续续的。
“冰雕连的那个……”
“他……叫啥？”
林秀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
坑道里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林秀芝继续手上的动作，把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几乎听不见。
“林大山。”
“山水的山。”
小石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管腿上的剧痛。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周小山立刻上前，帮他把那本沾着血的日记本拿了出来。
小石头接过日记本，翻开。
翻过前面那些战术图。
翻到记录着牺牲弟兄遗愿的那几页。
那十七个名字，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
他在最后一个名字的下面。
空白的地方。
用那根小小的炭笔，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
【林大山】
这是第十八个名字。
林秀芝看到了他写字的动作。
她低着头，继续包扎。
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动。
换完药，林秀芝收拾好医药箱，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出了坑道。
她没有回医疗点。
她只是在坑道口，迎着满天风雪，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座冰雕。
坑道里。
小石头写完那三个字，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把日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过去。
夜，深了。
坑道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周小山没有睡。
他抱着枪，坐在小石头的病床边，替他守着夜。
他看着小石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伸出手，想帮小石头把额前的乱发拨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轻轻盖在小石头身上。
就在这时，小石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周小山，嘴唇动了动。
“睡不着？”
周小山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嗯。”
小石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周小山赶紧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弹药箱。
“连长，你别乱动。”
小石头靠在弹药箱上，喘了口气，目光投向坑道口。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外面夜空的一角。
没有月亮。
但有很多星星。
又冷，又亮。
周小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
周小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连长。”
“嗯？”
“外面……冷不冷？”
小石头看了他一眼。
“想出去透透气？”
周小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石头忽然笑了。
“扶俺一把。”
周小山愣住了。
“连长，你疯了？你腿上……”
小石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死不了。”
“再不出去看看星星，怕以后没机会了。”
周小山看着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
“好。”
他把小石头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小石头弄到了坑道口。
刘满仓在不远处翻了个身，打鼾的声音更响了。
两个少年，一个伤了腿，一个心里有伤。
就这么靠在一起，坐在冰冷的坑道口。
看着满天寒星。
周小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小石头。
“连长，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