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野战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气息。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脚断趾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已经躺了快一个星期了。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战报。
收音机是医院里一个伤员从缴获的吉普车上拆下来的,信号时好时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噪音。
“……我军在枫叶岭地区……遭遇敌大规模装甲集群……”
“沙沙……敌M46重型坦克……攻势猛烈……”
赵铁柱皱着眉,侧耳听着。
旁边的病床上,一个从二线阵地撤下来的机枪手,正跟新来的伤员吹嘘。
“你是没看见!”
“天上‘轰’一下掉下来个铁疙瘩!”
“比吉普车大点,比卡车小点,扁扁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车顶上架着四根管子!”
新来的伤员不信。
“啥玩意儿?天上还能掉铁疙瘩?”
机枪手急了。
“真的!一连那帮小子管那玩意儿叫‘刺猬’!”
“就那玩意儿,‘嗖’一下飞出去一根火苗,两公里外鹰国佬的铁王八就炸了!”
“跟放炮仗一样,一炸一个准!”
赵铁柱听到“一连”两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
“你说啥?”
“一连?”
机枪手看到是他,态度立马恭敬了不少。
“是啊,赵连长!就是你们一连!”
“听说现在带队的是个小连长,叫什么……小石头?”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
小石头。
他怎么会忘。
那个在坑道里哭得像个孩子,却敢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少年。
那个接过了他的日记本,接过了整个一连的少年。
“他……怎么样了?”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
机枪手一拍大腿。
“那小子,神了!”
“开着那个铁疙瘩,在鹰国佬的坦克堆里七进七出!”
“今天上午,就他一辆车,干掉了鹰国佬六辆坦克!”
“六辆!M46!那玩意儿正面拿炮都轰不动!”
病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能动的伤员都围了过来。
赵铁柱的心却越揪越紧。
他太了解小石头了。
那孩子打起仗来不要命。
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
果然,下午的时候,一个刚从前线手术台下来的卫生员,被抬到了赵铁柱旁边的空床上。
卫生员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地一直在说胡话。
“血……好多血……”
“偏了……导弹偏了……”
“连长……小连长冲进去了……”
赵铁柱猛地掀开被子,拖着伤腿凑了过去。
“你说什么?”
“哪个连长冲进去了?”
卫生员眼神涣散,看着他,嘴里还在重复。
“小石头……小连长……腿上……那么大一块弹片……”
“全是血……”
赵铁柱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扶着床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
那个瘦弱的少年,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
周围的伤员七嘴八舌地拼凑着从前线传来的消息。
“听说现代送来的救命导弹掉炮弹坑里了!”
“小连长一个人开车去抢!”
“在鹰国佬的炮火底下,把十六发导弹全抢回来了!”
“可自己也……也挂了彩……”
一个刚缝完针的伤员,声音带着哭腔。
“俺听给俺缝针的林医生说的……”
“小连长从车上摔下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伤多重……”
伤员顿了一下,学着那虚弱的语气,轻轻地说。
“他问……‘车……没坏吧?’”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
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模仿着小石头说话的伤员,眼圈一圈一圈地红了。
赵铁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病床。
他没有躺下。
他只是在床边坐着,背对着所有人。
他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被硝烟熏黄了的土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
他就那么看着。
然后,在满病房伤员的注视下。
赵铁柱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握紧拳头。
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对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
那个动作,和那天在枫叶岭的坑道里,他鼓励那个十五岁少年时,一模一样。
坚定。
有力。
他仿佛能穿过这厚厚的土墙,穿过上百公里的距离,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告诉他。
好样的。
你是一连的兵。
你没给老子丢人。
旁边的伤员看着他这个奇怪的举动,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
“赵连长这是……咋了?”
“对着墙……干啥呢?”
“是不是听了小连长的事,受刺激了?”
没有人懂。
只有赵铁柱自己知道。
那个大拇指,是他们两个连长之间的约定。
是一种无声的、只有他们才懂的传承。
他举了很久。
直到手臂发酸,才缓缓放下。
他低下头,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摸出了那只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搪瓷饭碗。
那是糖糖留给他的。
碗里空空的。
他却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碗沿。
他想起那个穿着熊猫睡衣的小丫头。
想起她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吃饱饱,打坏蛋。”
小石头在前面拿命打坏蛋。
自己却躺在这里。
赵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碗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开始动。
他活动着自己受伤的左肩。
军医说过,这只胳膊三个月内不能做大范围屈伸,否则缝合的肌肉会再次撕裂。
可他不管。
他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尝试着抬起自己的左臂。
一下。
两下。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他要把这条胳膊练回来。
他要回到一连去。
他要把那个不省心的小子换下来,让他好好养伤。
一连的担子,不能总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
赵铁柱正咬牙坚持着,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赵铁柱同志!”
护士看到他的动作,急得大喊。
“医生说了你不能乱动!”
赵铁柱停下动作,喘着粗气。
护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这是……指挥部刚转过来的。”
护士的表情很奇怪。
“好像是从……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指名给你的。”
赵铁柱疑惑地接过电报。
电报纸不是军用的黄麻纸,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雪白光滑的纸。
上面的字,也不是用电码译的,而是打印出来的。
字迹清晰工整。
【赵铁柱同志:】
【你娃干得不错。】
【但还没到你上的时候。】
【给老子好好趴着养伤。】
【等你好了,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干。】
电报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红色的,像是印章一样的图案。
图案很奇怪。
像是一面盾牌,盾牌上盘着一条龙。
赵铁柱愣住了。
这是谁给他发的电报?
……
现代指挥中心。
李国安手里捏着那份关于糖糖的医疗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脑部白质区弥漫性病变。】
【神经元髓鞘不可逆脱落。】
【若继续以当前频率进行高强度精神力引导,六个月内,患者将有极大概率出现永久性视力衰退、认知能力障碍……】
不可逆。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战站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报告,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得像要杀人。
李国安抬起头,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军医组专家。
为首的,是国内最顶尖的脑科权威,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教授。
李国安的声音很哑。
“如果……”
“如果现在完全停止所有引导。”
“孩子……能恢复吗?”
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老教授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首长。”
“已经造成的损伤……”
“恢复的概率……”
老教授闭上眼,似乎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数字。
“不超过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