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坏吧?”
小石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枫叶岭凛冽的寒风里。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坑道口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满仓抱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身是血、脸色惨白的十五岁少年。
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涣散的眼睛。
他想骂。
想骂你他娘的都快死了还管那破车干什么!
想骂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所有的脏话都变成了哽咽。
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滚烫的泪珠砸在小石头冰冷的脸颊上。
“没坏……”
刘满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没坏……好着呢……一根毛都没掉……”
他胡乱地应着,伸手想去捂小石头腿上的伤口。
可那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他的手刚放上去,就被染红了。
黏糊糊的,热得烫手。
“军医!”
“林医生!快来!!”
刘满仓抱着小石头,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随队的军医林秀芝提着医药箱从坑道里冲了出来。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兵,平时很爱笑。
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放平!让他躺下!”
林秀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把小石头从刘满仓怀里接过来,让他平躺在雪地上。
为了防止他休克,有人脱下自己的棉衣垫在他头下。
林秀芝跪在小石头身边,拿出剪刀。
“咔嚓!”
一声脆响,小石头那条被血浸透的棉裤被从大腿根部剪开。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坑道口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个窟窿。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豁口。
在大腿外侧,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的肉被整个掀开了。
肌肉的纤维断裂,像一团烂棉絮。
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森白的筋膜。
而在豁口的正中央,一块三角形的、边缘还带着灼烧痕迹的炮弹破片,深深地嵌在里面。
弹片的一半还在外面,另一半已经钻进了肉里,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尾部。
血,就是从破片和肌肉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来的。
“没有伤到股动脉,运气好。”
林秀芝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迅速做出判断。
如果伤到股动脉,小石头在从开阔地冲回来的路上,血就流干了。
她打开医药箱,动作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拿出止血钳,夹住几根还在出血的小血管。
然后,她没有去拔那块弹片。
“不能拔!”
她对旁边帮忙的赵小勇说。
“拔出来会造成二次撕裂,大出血!”
“现在只能先止血,包扎固定!”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拧开盖子。
是现代送来的止血粉。
她把白色的粉末,毫不犹豫地、厚厚地洒在整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啦——”
粉末接触到血液和组织液,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石头原本已经快要昏迷,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得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却被旁边的战士死死按住。
“按住他!”
林秀芝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接着,她又拿出一支凝胶。
银离子抗菌凝胶。
也是现代的产物。
她把凝胶均匀地涂在伤口周围,防止感染。
做完这一切,她从箱子里拿出最大号的无菌纱布,一层一层地盖在伤口上,连同那块致命的弹片一起。
最后,她拿出一条缴获的鹰国伞兵用的三角巾,绕过小石头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打了一个军用急救结。
白色的纱布很快被鲜血渗透,变成了粉红色。
但血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刘满仓跪在一旁,看着林秀芝做完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小石头那张因为剧痛而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从头到尾,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再没有喊过一声疼。
林秀芝做完包扎,站起身,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转头对刘满仓说。
“抬进去。”
“坑道里暖和一点,注意保温。”
“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我这里处理不了,必须立刻用电系团部,想办法送后方医院。”
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刘满仓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没忍住的泪滑了下来。
在刺骨的寒风里,那滴泪瞬间就结成了冰。
刘满仓和赵二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小石头抬起来。
周小山默默地走在最前面,为他们清开坑道里的路。
战士们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当小石头被抬进坑道深处的临时医疗点时。
周小山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跟进去。
他默默地走到小石头刚才摔倒的地方。
雪地上,那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像一朵刺眼的红梅。
他蹲下身。
从小石头的棉衣口袋里,抽出那本已经浸了血的日记本。
赵铁柱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皮上,沾着小石头的血。
周小山的手指在血迹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翻开了日记本。
没有看前面的内容。
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小石头在出发前画的那张反坦克作战图。
桥、弯道、窄路段。
三道关卡。
十二枚导弹的火力分配。
糖糖炮和地雷的协同位置。
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张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石头用炭笔写的字。
【打完,回家。】
周小山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很干。
没有眼泪。
他只是沉默地、郑重地,把日记本合上。
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揣在了和小石头同样的位置,紧贴着心口。
他站起身,走到坑道口。
南边的地平线上,引擎的轰鸣声再次传来。
比之前更响。
更密集。
那是敌军第二波,二十辆M46坦克,开始总攻了。
周小山拿起挂在墙上的步话机。
按下了通话键。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了每一个战斗位置。
“我是周小山。”
他的声音不像小石头那样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而是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沙哑。
“连长受伤,现在由我代理指挥。”
“所有人,回到你们的战斗岗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辆满是弹孔的“刺猬”。
“按原计划。”
“打。”
……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画面断断续续。
三型通道在刚才的超频投送后,能量波动极其不稳定,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号。
画面中,一辆满是弹孔的小车冲回阵地。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从车上摔了下来。
然后,信号就断了。
整个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李国安站在主控台前,手撑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言不发。
技术参谋的声音在发抖。
“信……信号源中断……”
“最后捕捉到的生命体征显示……小石头……重伤……”
雷战站在李国安身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
那个少年倒在雪地里,一条腿全是血。
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
骨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起了糖糖画的那三十六页手册。
想起了最后一页上,那个开着小车朝着红旗跑的小人。
下面写着:【叔叔开车车不要撞树树。】【打完坏蛋要回来吃糖糖。】
他答应过那个孩子,要让她所有的叔叔都回来吃糖糖。
可现在……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报告首长!”
军医跑到李国安面前,立正敬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糖糖小姐的最新脑部MRI检查报告出来了!”
李国安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漆黑的屏幕移到那份文件袋上。
雷战也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