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偏了!”
“后勤主任说投送点偏了!”
“落在了阵地前方一公里外的开阔地!”
“那里是鹰国佬的炮火覆盖区!”
坑道里,刚刚分配完任务的战士们全都愣住了。
刘满仓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偏了?”
“啥意思?”
“救命的导弹,掉到鹰国佬的炮坑里去了?”
小石头一把抓起望远镜,冲到坑道口的观察哨。
周小山已经趴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把望远镜递给小石头。
“连长,你自己看。”
小石头把望远镜架在沙袋上,镜头对准一公里外。
那片开阔地他太熟了。
前几天,鹰国佬的155重炮就是对着那片地方轰的。
地面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弹坑,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
就在那片麻子脸的正中央。
四个墨绿色的军用物资箱,散落在三个不同的弹坑附近。
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摔开了,能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导弹发射筒。
一共十六发。
一发都不能少。
那是他们对抗接下来二十辆M46的全部希望。
“轰!”
一发炮弹毫无征兆地在物资箱左侧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开。
黑色的泥土和积雪被掀起十几米高,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爆炸的气浪把其中一个最轻的箱子掀翻了一个跟头。
周小山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连长,鹰国佬在做炮火校射。”
“他们可能发现了物资箱,也可能只是在做例行炮击。”
“但不管是什么,那片地方很快就会被炸成犁过的地。”
小石头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坑道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看着他。
每个人都知道,那十六发导弹,是救命的东西。
但每个人也都知道,冲进炮火覆盖区去拿东西,跟送死没区别。
刘满仓第一个开口,声音发干。
“连长,要不……等等?”
“等他们炮击停了,俺带人摸过去。”
小石头摇头。
“等不到。”
“这轮炮击就是为了掩护他们坦克总攻的。”
“炮击一停,二十辆铁王八就该上来了。”
“到时候,咱们手里连一发捅屁股的家伙都没有,拿什么去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坑道里的每一个人。
“刺猬的速度最快。”
“从这里冲过去,一个来回,用不了一分半钟。”
刘满仓的脸瞬间白了。
“连长!你疯了!”
“一分半钟!你知道一分半钟鹰国佬能打多少发炮弹过来吗?”
“那地方没任何遮蔽!你开着那个铁壳子过去,就是活靶子!”
赵二也急了。
“是啊连长!那车壳子是铝的,挡挡步枪子弹还行,可挡不住炮弹破片!”
小石头没有理他们。
他看向周小山。
“小山,你留在高处,给俺当眼睛。”
“用步话机告诉俺炮弹落点。”
周小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小石头又看向赵二。
“赵二,你跟俺上车。”
“俺开车,你负责跳下去把箱子搬上来。”
赵二一挺胸脯。
“是!”
“不行!”刘满仓一步跨到小石头面前,眼睛都红了。
“连长,要去俺去!”
“俺皮糙肉厚,挨一下没事!你是指挥员,你不能去!”
小石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满仓叔,这车你会开吗?”
刘满仓愣住了。
他不会。
别说开,他连离合和油门哪个是哪个都分不清。
“你会踩大脚掌还是转圆圈圈?”
刘满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糖糖手册里的词。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好家。”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西侧的“刺猬”隐蔽点跑。
赵二紧随其后。
坑道里,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刘满仓一拳砸在坑道的土墙上,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娘的!”
“刺猬”的引擎在凹槽里被发动。
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小石头坐在驾驶舱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糖糖画的手册。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按钮,他都记在脑子里了。
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挂上一挡。
“小山,报点。”
步话机里传来周小山沉稳的声音。
“连长,新一轮炮击,三发,偏左一百米。”
“安全。”
小石头松开手刹,右脚在油门上轻轻一点。
“刺猬”像一头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隐蔽点。
他没有直接冲向开阔地。
而是贴着山脊的阴影,绕到了一个坡度最缓的斜坡顶端。
从这里,到那片弹坑区,是一条直线。
没有任何遮挡。
距离,一千二百米。
“刺所有战士注意!”
“一排机枪组,朝敌军可能的观察哨方向进行压制性射击!”
“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张德彪在正面坑道里吼了一声。
“收到!”
两挺缴获的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朝着南边山头的几个可疑位置泼洒过去。
就在机枪声响起的瞬间。
小石头把变速杆从一档猛地推到四挡。
“坐稳了!”
他对赵二喊了一声。
右脚,油门踩到底!
熊猫大脚掌,使劲踩!
“刺猬”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四条轮胎在雪地上刨出四道深沟,整辆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时速六十公里!
风从射击窗里疯狂地灌进来,吹得小石头的脸颊生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公里外的那个物资箱。
“轰!”
一发炮弹在车身右前方七十米处炸开!
巨大的气浪混合着泥土和雪块拍在车头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辆车都晃了一下。
赵二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山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响起,又快又急。
“右偏七十!”
“修正!往左!”
小石头方向盘猛地往左打了半圈,车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开了下一个弹着点。
“轰!”
第二发炮弹几乎是贴着车尾炸开的!
飞溅的弹片像雨点一样砸在车尾的铝合金板上,发出叮叮当当地密集响声。
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铁锤在疯狂敲击。
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后方十米!”
“加速!别停!”
小石头没有减速,油门踩得更深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炮弹越来越密集。
敌人的炮兵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高速移动的目标,正在疯狂地调整射击诸元。
炮弹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尖锐刺耳。
每一次呼啸都像死神的镰刀擦着头皮飞过去。
“左前方三十米!”
“右转!”
小石头猛打方向盘。
车身在高速中做出一个惊险的漂移动作。
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发炮弹在他刚才行驶的路线上炸开,留下一个两米多深的大坑。
如果他慢一秒,现在已经被炸上了天。
三百米!
小石头已经能看清那个摔开的物资箱了。
里面的导弹发射筒在爆炸的火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一百米!”
“准备停车!”
小石头开始点刹。
车速在疯狂地降低。
就在这时,三发炮弹成品字形落下,将“刺猬”前方五十米的路全部封死。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让大地都在颤抖。
“刺猬”一头扎进爆炸掀起的烟尘里。
“连长!”
步话机里传来周小山撕心裂肺的吼声。
坑道里,刘满仓冲到观察口,一把抢过旁边战士的望远镜。
烟尘弥漫。
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烟尘中。
小石头死死踩着刹车,车子在弹坑边缘停下。
距离那个物资箱,不到五米。
他整个人因为急刹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发闷。
“下车!”
他冲着赵二吼道。
车门弹开。
赵二像一头猎豹一样蹿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赵二顾不上这些,他扑到第一个物资箱前,那是个完整的箱子。
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小石头也从驾驶舱里跳了下来。
“一起!”
两人合力,抓住箱子的把手,猛地往上一抬。
箱子被抬起一半。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将重达上百公斤的箱子“哐”地一声扔进了“刺猬”后方的载物斗里。
“轰!”
一发炮弹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
灼热的气浪把两人掀得一个趔趄。
小石头感觉后背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板狠狠烙了一下。
他没回头,扑向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摔开了,里面的四枚导弹滚了出来。
“一个一个搬!”
小石头抱起一枚导弹发射筒,转身就往车上跑。
入手很沉。
比他想象中还要沉。
他咬着牙,把导弹塞进车斗。
赵二也抱了一根过来。
两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回奔跑。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炮弹就在他们周围不断落下,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弹片在空中发出“咻咻”的怪叫,从他们身边掠过。
有好几次,滚烫的弹片就落在他们脚边,把积雪烫出一个个黑洞。
两人完全是凭着一股血气在跟死神抢时间。
还剩下最后三箱完整的。
“连长!一次搬一箱!快!”赵二吼道。
两人冲到第三个箱子前。
就在他们刚刚弯下腰,抓住箱子把手的那一刻。
周山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凄厉地响起。
“小心!!”
“正上方!”
小石头猛地抬头。
他听见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呼啸声。
不是从远处飞来。
是从头顶上笔直地砸下来。
那是炮弹经过最高弹道点后,垂直下落的声音。
最致命。
最无法躲避。
小石头来不及思考,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旁边的赵二推了出去。
“趴下!”
赵二被他推得滚进了旁边的弹坑。
而小石头自己,只来得及把身体往车底下缩。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
一发155毫米榴弹,在距离“刺猬”不到五米的地方炸开!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撕裂了。
小石头的耳朵瞬间失聪,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片尖锐的嗡鸣。
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他后背上。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刺猬”两吨八的车身,被气浪硬生生掀得侧倾了三十度,右侧两个轮子都离了地,然后又重重砸回地面。
无数大小不一的弹片,裹挟着毁灭性的动能,像一场死亡的风暴,瞬间覆盖了这片区域。
“噗!噗!噗!噗!”
一连串金属被洞穿的沉闷声音响起。
“刺猬”那被现代专家引以为傲的铝合金车体,在155毫米榴弹的破片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车身右侧的装甲板上,瞬间出现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
最大的一个,足有碗口那么大。
小石头正缩在车底,他感觉右边大腿猛地一麻。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从大腿外侧狠狠地钻了进去!
他闷哼了一声。
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鲜血,迅速从他灰色的棉裤里渗了出来。
先是一个小点。
然后迅速扩大。
染红了一大片。
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温热的血冒着丝丝白气。
“连长!”
赵二从弹坑里爬了出来,脸上全是黑灰,他看到小石头倒在车旁,腿上全是血,眼珠子一下就红了。
“连长你受伤了!”
小石头咬着牙,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腿。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箱导弹上。
那箱导弹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三米远,正孤零零地躺在一个新炸出的弹坑边缘。
“别管俺……”
小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把……把箱子……搬上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右腿一用力,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赵二哭喊着扑过来。
“连长你别动!俺来!”
他发疯一样冲向最后一个箱子,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连拖带拽地把那个沉重的箱子拖到车边。
他想把箱子抬上车斗,可试了两次,都抬不起来。
太重了。
小石头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爬到车尾。
他伸出双手,抵住箱子的底部。
“一……”
“二……”
“上!”
他吼出最后一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人合力,终于将最后一箱导弹推上了车斗。
“上车!”
小石头冲着赵二喊。
赵二爬上副驾驶。
小石头拖着一条废了的腿,挣扎着爬回驾驶舱。
每动一下,鲜血就从裤管里涌出一股。
他坐回座椅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拧动钥匙。
引擎还在响。
没坏。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
“刺猬”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拖着满是弹孔的车身,调转车头,朝着枫叶岭的方向冲了回去!
身后的炮火还在继续。
坑道口。
刘满仓拿着望远镜,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小车冲出了烟尘。
它回来了。
“回来了!”
“连长回来了!”
坑道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刺猬”一路狂奔,冲上斜坡,在距离坑道口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弹开。
小石头从驾驶舱里摔了出来。
像一个破了的麻袋。
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上。
右腿的裤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红色。
刘满仓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抱住。
入手滚烫。
全是血。
刘满仓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他,想吼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个……你个小王八羔子……”
小石头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他抬起一只沾满血和泥的手,指了指身后的“刺猬”。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了一句。
“车……”
“车……没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