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的声音像是被冬天的寒风冻住了一样,从电台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连长!南路!南路侧翼!”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马上就要被撕裂的恐慌。
“五辆!五辆铁王八从南边山沟里钻出来了!”
“它们不上公路,直接从侧面往咱们的山腰上拱!”
“快!离咱们不到一公里了!”
小石头猛地从坑道口的掩体后站起来,一把抓过周小山的望远镜。
镜片里,南侧那片原本被认为是坦克无法通行的陡峭碎石坡上,五个黑色的铁甲怪物正在玩命地往上爬。
它们的履带疯狂转动,把冻土和碎石像犁地一样翻起来,车身倾斜得像是随时要翻倒。
但它们没有停。
炮塔已经转向了枫叶岭的侧翼。
张德彪守的正面坑道火力,根本打不到那个角度。
侧翼只有一个班的兵力,几支步枪和十几颗手榴弹,在那五辆M46面前,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连长!咱的人暴露了!它们开火了!”
刘满仓的吼声还没落,一发坦克炮弹就砸在南侧山腰的临时工事上。
泥土和木屑冲天而起。
小石头看见一个战士被气浪掀翻,滚进了旁边的弹坑。
不能等了。
再等几分钟,侧翼那个班就没了。
侧翼一丢,整个枫叶岭阵地就等于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周小山!赵二!”
小石头把望远镜往周小山怀里一塞,转身就往西侧山洞的方向狂奔。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跟俺来!开饭了!”
周小山和赵二二话不说,一个背着枪,一个提着弹药箱,紧跟在小石头身后。
西侧山洞的洞口伪装得很好,用松枝和雪堆遮得严严实实。
小石头一头撞进去,根本没时间去慢慢挪开那些树枝。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用肩膀硬生生把一米多高的雪堆和松枝撞开一个缺口。
雪沫子和碎掉的松针糊了他一脸。
“刺猬”安静地蹲在山洞深处,像一头蜷缩起来的猛兽。
铝合金车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白光。
“赵二!机枪!周小山!上车顶!”
小石头自己则是一脚蹬开车门,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滑进了驾驶舱。
他的屁股刚沾到冰凉的座椅,手已经摸到了钥匙。
连看都没看,一把拧到底。
“嗡……”
柴油机的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被放大了十几倍,听起来像是一声沉闷的咆哮。
引擎抖了一下,没着。
小石头心里骂了一句,松开钥匙,等了两秒,再次拧动。
“嗡嗡嗡……”
引擎挣扎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咳嗽。
终于,“轰——!”
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炸开,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颤抖。
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二已经拉开了车载机枪的保险,把第一发子弹顶上膛。
周小山则利落地爬上车顶,掀开发射管的防尘盖,半个身子趴在冰冷的钢板上,眼睛贴住了瞄准镜。
小石头看了一眼手册第三页的内容在脑海里闪过。
【红红的把把。拉起来,车车不动。放下去,车车可以走。】
他一把推下手刹。
“咔”的一声脆响。
他的右脚轻轻搭在油门上。
【轻轻踩,车车慢慢走。】
【使劲踩,车车跑好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踩到底。
“刺猬”像一匹被松开缰绳的野马,瞬间窜了出去。
两吨八的车身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接撞开洞口剩下的伪装物,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山脊线上没有路。
只有被冰雪覆盖的岩石和冻土。
“刺猬”的四个全地形轮胎死死咬住地面,车身在陡峭的山脊上高速飞驰。
小石头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
风从没有玻璃的射击窗里疯狂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车身跳动得厉害,好几次小石头都感觉整个人要被从座位上颠起来。
但他没有减速。
周小山趴在车顶,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上。
他死死扣住发射架的固定环,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上半身,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瞄准镜。
镜片里的世界在疯狂地晃动。
山峦、树木、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跳。
但他硬生生从这片混乱的视野里,捕捉到了那五个正在向上爬的黑点。
“连长!稳一下!五秒!”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小石头听见了。
他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刺猬”的车身侧滑了一下,两个轮子几乎悬空。
他立刻反向修正,车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了下来。
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
周小山的十字线稳住了。
像一只鹰的爪子,死死扣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辆M46。
距离——一千八百米。
那辆M46的炮塔侧面,在瞄准镜里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后面没有人!”
赵二趴在车尾,朝后面大吼。
“没有人!”小石头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打!”
周山根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塑料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嗖——!”
一道耀眼的白烟从发射管里喷涌而出。
导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像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直奔目标而去。
一千八百米的距离,导弹飞了将近十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然后,命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团沉闷的火光在那辆M46的炮塔侧面炸开。
紧接着,浓烈的黑烟从炮塔的缝隙里疯狂地涌出来。
两秒之后。
“轰隆——!”
剧烈的殉爆发生了。
整辆坦克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炮塔被内部的气浪掀飞了三四米高,在空中翻滚着砸向山坡。
火焰和黑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在山腰上升腾。
刘满仓在电台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炸了!炸了!连长干掉一个!”
小石头没有理会。
他的命令冷静得像冰。
“赵二!装填!”
“周小山!瞄准第三辆!”
赵二已经把第二枚导弹扛了起来,对准发射管的卡槽,用掌根猛地一拍。
“咔嗒!”
装填完毕。
周小山的十字线已经死死咬住了第三辆M46。
那辆坦克被同伴的殉爆吓坏了,正在试图倒车,把脆弱的发动机舱完全暴露了出来。
“后面没有人!”
“没有人!”
“打!”
第二枚导弹呼啸而出。
又是十秒钟的等待。
导弹精准地钻进了那辆M46的发动机舱。
爆炸比第一次还要剧烈。
整辆坦克被炸得向后一顿,履带都从地面上弹了起来,然后一团大火从车体内部喷薄而出。
五辆坦克,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三辆。
剩下的三辆彻底疯了。
它们放弃了进攻,炮塔胡乱转动着,车身在陡峭的碎石坡上疯狂地倒车、转向,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小石头一脚油门踩下,“刺猬”再次怒吼着冲了出去。
他要追。
趁它病,要它命。
车子沿着山脊线又追出去了两百多米。
突然。
小石头猛地一脚刹车踩死。
“嘎——!”
“刺猬”的轮胎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车头距离一道悬崖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周小山和赵二被这一下急刹车差点甩飞出去。
“连长!咋了?”
小石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悬崖边上,他看到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或者说,不是路。
是车辙。
很新鲜的车辙印。
不是“刺猬”留下的。
也不是坦克。
那是一种比“刺web”更窄,但比吉普车更深的轮印。
更重要的是,那车辙印延伸的方向,不是通向枫叶岭的任何一个阵地。
而是绕过山脊,指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他们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山洞附近。
小石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有人。
有人在他们打仗的时候,摸到了他们的老巢。
他们在找“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