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长官，已抵达一号战损点。
”
伴随着吉普车轮胎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副官的声音在凯恩耳边响起。
凯恩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颠簸的吉普车后座，目光越过布满霜花的玻璃，看向外面那片被炮火蹂躏过的战场。
三辆M46坦克的残骸东倒西歪地堵在公路上，像三口被烧穿的巨大铁棺材。
黑色的浓烟早已散尽，只剩下扭曲的钢板和焦黑的车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死寂。
“让他们在原地待命。
”
凯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幽灵小队跟我来。
”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硝烟和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凯恩踩着那双一尘不染的棕色皮鞋，踏上了这片凝固着鲜血和钢铁的土地。
六名身穿灰白色作战服的幽灵小队队员悄无声息地散开，在凯恩周围形成一个三十米的警戒圈。
两名穿着便服的科学家提着仪器箱，快步跟在他身后。
负责陪同的鹰国装甲部队军官跑了过来，指着最前面那辆被掀掉炮塔的坦克残骸。
“长官，这是第九辆，被不明飞弹从后方命中发动机舱，引发了弹药殉爆。
”
军官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您看，整个炮塔都被掀飞了。
”
凯恩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具惊悚的残骸上。
他的视线在周围的雪地里扫过，像鹰隼在搜寻草丛里的兔子。
他没有走向坦克，而是绕着它走了一个半圆。
他在距离坦克七米远的一处雪坑旁停了下来。
雪坑是之前被炮弹炸出来的，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焦土。
凯恩蹲下身，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从雪坑边缘捻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金属碎片。
很小。
不到指甲盖大。
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被什么东西高速划过时溅射出来的。
它不是坦克的钢板，颜色更浅，泛着一种冷冽的月白色。
军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
“长官，这可能只是弹片……”
凯恩没有理他。
他把那块小小的金属碎片放在手心，对着天空的光亮看了看。
然后，他朝身后的科学家招了招手。
提着铝合金仪器箱的科学家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不是武器，而是一台结构精密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科学家小心翼翼地从凯恩手里接过那块碎片，用镊子夹着，放进分析仪的样本槽里。
他戴上护目镜，打开了仪器的开关。
分析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一道蓝色的光束打在碎片上。
旁边的小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数据和光谱曲线开始飞速滚动。
陪同的军官看不懂，他只觉得这阵仗有些小题大做。
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金属碎片，动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古怪仪器。
他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把这几辆坦克的残骸拖走，把路清出来。
三分钟后。
分析仪的嗡鸣声停了。
屏幕上的数据定格。
科学家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和冷静，一点点变成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抬头看向凯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凯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问了一句。
“说。
”
科学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长官……这块碎片的成分……不可能。
”
“说数据。
”
凯恩打断了他。
科学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报告。
“铝……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
“合金成分……检测到百分之零点三的铍元素，还有微量的钪。
”
陪同的军官完全听不懂。
什么铝？
什么铍？
他只知道坦克是钢造的。
可凯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就像黑暗中被点燃的火星。
科学家继续说道：“长官，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纯度的铝，还有铍铝合金……以我们目前最顶尖的实验室技术，也只能小批量提炼。
”
“这种材料，目前只存在于航空航天部门的理论设计图纸上！”
“它……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1950年的地球上！”
凯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
等科学家说完，他才伸出手。
“把碎片给我。
”
科学家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碎片夹起，放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递给凯恩。
凯恩接过密封袋，像拿着一枚稀世的宝石。
他看着袋子里那块小小的、泛着月白色冷光的金属片，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终于找到了。
不是猜想。
不是推断。
是证据。
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维度的，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确凿无疑的证据。
他把密封袋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和铅笔。
翻开。
在“从供弹升级到供车”那一行字的下面，他画了一条时间线。
时间线的起点是1950年。
然后他在更远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他在问号旁边，写下了刚刚得到的数据。
【99.7% Al】
【Be】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投向了远处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岭。
枫叶岭。
他知道。
那辆能跑得比兔子还快、能从五个方向发射导弹的“小车”，就在那座山上。
它可能被划伤了。
在某次剧烈的机动中，被飞溅的弹片或者尖锐的岩石，从车体上削下了这么一小块“皮肉”。
而这块皮肉，暴露了它所有的秘密。
陪同的军官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长官，我们是否需要调集重炮，对枫叶岭进行一次覆盖式轰炸？”
凯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枫叶岭的方向，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辆车还在山上。
”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问。
“需要幽灵小队渗透侦察吗？”
凯恩摇了摇头。
“不。
”
他看着远处山脊的轮廓，深陷的眼窝里，闪动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贪婪。
“我要活的。
”
“我要找到它。
”
“然后，把它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