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
小石头把赵铁柱的日记本摊在地上。
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是地图。地图旁边是他用炭笔画的路线。
周小山、刘满仓、赵二、陈老六、李金水围了一圈。
张德彪拄着拐棍从正面坑道过来，也挤进来。
小石头蹲在地图前，手里捏着炭笔，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12。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个。
20。
刘满仓盯着那两个数字，嘴唇干了。
“连长，十二打二十，咋分？”
小石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地图，手指沿着公路从南往北划。
“它们一定走公路。”
“山地太慢，刚才那十辆已经吃了亏，它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小山点头。“公路是唯一能跑起来的路。”
小石头在公路上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枫叶岭南面两公里。那里公路过一座小桥。桥面窄。
第二个点，在公路弯道处。弯道内侧是山壁，外侧是碎石坡。
第三个点，在窄路段入口。就是刚才堵死三辆坦克的地方。
“三个卡点。”
小石头在每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代表“刺猬”。
“一辆车，三个位置。”
“打完一个点，转移到下一个。”
“每个点打两到三发。”
刘满仓掰手指。“三个点，每个点三发，九发。剩三发。”
“不对。”小石头在第一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叉。
“第一个点只打一发。”
刘满仓一愣。“一发？打啥？”
“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石头指着地图上那座小桥。
“桥面三米五宽。M46三米二宽。坦克过桥的时候，前后车距离至少十米。”
“俺不打坦克。”
“俺打桥面。”
周小山低声道：“红箭-73的破甲能力用来打桥面？”
小石头点头。“不需要把桥炸断。只需要把桥面炸出一个坑。”
“桥面有坑，坦克过不去。”
“过不去就堵。”
“堵住之后，后面的坦克只能走下面那条河床。”
“河床是软地。结了冰，但冰下面是泥。”
“M46四十多吨，冰面撑不住。”
陈老六突然开口。“俺在河床两边埋了四颗缴获雷。”
小石头看他。
陈老六的嘴角动了一下。
“刚才连长没说打桥之前，俺就埋了。”
小石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俺要打桥？”
陈老六耸了耸肩。“连长想到的，俺不一定想得到。但哪儿该埋雷，俺比连长清楚。”
刘满仓噗地笑了一声。“六叔你这是夸连长还是损连长？”
陈老六没理他。
小石头继续画。
第二个点。弯道。
“弯道内侧山壁高。坦克进弯的时候，炮管转不过来。”
“俺从弯道外侧的碎石坡高处打。”
“打头车和尾车。”
“两发。”
“头车一停，后面的出不去。尾车一停，退路也断了。”
“中间的坦克全堵在弯道里。”
周小山低声接道：“堵住了之后呢？”
小石头在弯道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糖糖炮。”
赵小勇猛地抬头。“糖糖炮？”
小石头看他。“糖糖炮打不穿正面装甲。但堵在弯道里的坦克跑不了。”
“从上往下打炮塔顶部。”
“炮塔顶部装甲最薄。”
刘满仓使劲咽了口唾沫。“连长，你这是把弯道变成了一个口袋。”
小石头没接话。他在第三个点旁边画了最后的标注。
窄路段。
“如果前面两个点没拦住，它们一定会从窄路段往上冲。”
“窄路段还有之前炸毁的三辆坦克堵着。”
“它们要清障。”
“清障的时候，车得停。”
“停了就是靶子。”
他在日记本空白处，把整个方案画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桥、弯道、窄路段。三道关卡。
每道关卡配合地雷、糖糖炮和导弹。
导弹负责打头打尾。地雷负责炸腿。糖糖炮负责从高处补刀。
十二枚导弹的分配写得清清楚楚。
桥面一枚。弯道四枚。窄路段四枚。备用三枚。
刘满仓看着这张图，嘴巴慢慢张开。
“连长……你这图，咋看着像教科书？”
小石头把炭笔搁下。
“不是教科书。”
“是用十二枚导弹打出三十枚效果的法子。”
他站起身。“每个人记住自己的位置。”
“张德彪守正面。”“陈老六管雷区。”“刘满仓带弹药转运组在三个预设点之间跑。”“周小山跟俺上车。”“赵二装填。”“赵小勇在弯道高处操糖糖炮。”“李金水守电台。”
所有人点头。
小石头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他正要往外走，李金水突然叫住他。
“连长。”
小石头转头。
李金水指着电台。“现代那边……好像收到了咱们的画面。”
小石头一愣。“什么画面？”
李金水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刚才画图的时候，通道残余信号一直在波动。”
“如果他们那边还有接收设备……”
“你画的那张图，他们可能看到了。”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
大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信号弱。抖动。
但能看清。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坑道里，面前铺着地图和日记本。他手里捏着炭笔，一笔一笔画。
桥面阻断。弯道口袋。窄路段封堵。
导弹火力分配精确到每一枚。
地雷、迫击炮、手榴弹的配合位置标注清楚。
甚至连“刺猬”的三个机动转移路线都画出来了。路线之间的时间估算写在旁边——五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一名陆军参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把小石头画的图用标准军事符号重新标注了一遍。
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
整个指挥中心都安静了。
那张图被标准化之后，呈现在白板上的东西——
是一份完整的反装甲纵深防御方案。
三道阻击线。多重火力协同。机动平台反复转移制造多点火力假象。
这个方案的逻辑，和现代装甲战术教材上的某一章几乎一模一样。
参谋的声音有点发哑。
“这是标准的反装甲纵深防御方案。”
他转头看向雷战。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没上过军校。”
“他甚至不认识'纵深'这两个字。”
雷战站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个蹲在坑道里的少年。
少年把日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坑道出口走。
他的背影很瘦。棉衣上全是补丁。
雷战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有些人不需要教。”
“战争本身就是他的教科书。”
李国安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被标准化的作战图。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拟存档。编号：枫叶岭-战术-001。】
旁边的参谋愣了一下。
“首长……存档？”
李国安的声音很平。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画出来的反装甲方案。”
“存档。”
“以后教别人的时候，就用这个。”
特护病房里。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
她看见屏幕上小石头在画图，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她指着图上那个代表“刺猬”的小方块。
“雷爸爸，那个是糖糖的小车车吗？”
雷战看了她一眼。
“嗯。”
糖糖小声说：“小石头哥哥画的好丑丑。”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红色彩笔。
“糖糖画的好看多了。”
雷战把彩笔从她手里轻轻抽走。
“睡觉。”
糖糖嘴巴扁了一下。
“小石头哥哥还没睡觉觉。”
雷战沉默了一瞬。
“他快了。”
糖糖把脸埋进小熊猫玩偶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打完坏蛋铁车车就睡觉觉……”
声音越来越低。
她睡着了。
平行时空。
枫叶岭坑道里。
小石头走到坑道口，看了一眼南边。
天色灰蒙蒙的。风从公路方向吹过来。
远处有引擎声。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低沉的，连成一片的轰鸣。
像闷雷压在地面上滚过来。
李金水从电台旁抬起头，脸色发白。
“连长。”
小石头转头。
李金水咽了口唾沫。
“来了。”
“多少？”
李金水的声音很干。
“团部说……二十辆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