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引擎声被小石头压到最低挡。
车子贴着山脊北侧的一条碎石沟往下溜，轮子碾过冻硬的土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周小山趴在车顶，半个身子贴着发射架钢板。他一只手死死扣着固定环，另一只手按在瞄准镜上。
颠簸太大。
十字线在镜筒里跳个不停。
他咬紧牙，用肩膀的力量把自己压稳。
“连长，往左！左边有个凹坎！”
小石头打了半圈方向盘。“刺猬”侧倾了一下，左轮碾上凹坎边缘，车身弹了一下就过去了。
两吨八的小车在碎石坡上跑得像一只灰色的兔子。
而远处公路两侧，三辆M46正在碎石坡上艰难地爬。
履带碾着碎石往外崩。车身每走十米就歪一次。炮塔转动的速度因为倾斜变得更慢。它们从公路上下来之后，就像从水里捞上岸的铁乌龟。
刘满仓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连长！东边两辆往你那个方向绕！”
小石头看了一眼地形。
东边那两辆走的是一段缓坡，坡上碎石少，能快一点。但坡顶有一道三米宽的沟。M46过不去。
它们只能绕。
绕就得转弯。
转弯就得把侧后方露出来。
小石头踩住刹车，把车停在山脊线下方的一个天然石坎后面。石坎不高，刚好挡住车身。发射架的四根管子从石坎上面露出来。
“周小山。”
周小山已经贴在瞄准镜上了。
十字线从东面扫过去。
第一辆M46正在缓坡上横切。它的炮口还对着枫叶岭方向。但整辆车的尾部朝着山脊线。
发动机舱的后盖板。排气孔。散热栅格。
全露着。
距离——六百米。
周小山报出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种很克制的东西。
“六百。”
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发射管尾部。
赵二趴在侧面，竖起大拇指。
“后面没有人。”
“没有人！”
小石头攥住方向盘。
“打。”
周小山按下红色按钮。
发射管喷出白烟。导弹拖着尾焰飞出去。
六百米。不到四秒。
命中。
M46的发动机舱后盖被穿透。穿甲弹头在车体内部引爆。黑烟从排气孔和散热栅格里同时喷出来。那辆坦克的履带还在动，带着惯性往前滑了两米，然后停住。
炮塔纹丝不动。
火从每一条缝隙里冒出来。
这是第四辆。
赵二没有等命令。他已经在装第五枚导弹了。弹体对准卡槽，掌根一拍。
“咔嗒。”
到位。
小石头没有停车。他松手刹，踩离合推到2挡，油门一碰。“刺猬”从石坎后倒出来，贴着山脊线往西跑。
跑了一百五十米。钻进另一个隐蔽点——刘满仓提前用断木和雪堆成的一个假雪堆旁边。
角度完全变了。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西侧那两辆M46正在试图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
树林里的树间距只有三米。
坦克宽三米二。
它们被卡住了。
第一辆在两棵树之间来回碾。履带把树根刨出来，带着泥和碎石往外飞。可树干太粗。碾不断。
它只能倒车。
倒车的时候，整辆坦克的屁股朝着山脊线。
周小山把十字线对准它的后装甲板。
“连长。”
“后面没有人。”
赵二的声音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没有人！”
“打。”
第五枚导弹出管。
白烟。尾焰。命中。
M46的后装甲被洞穿。这次殉爆更猛。弹药舱被引燃后，炮塔底部的旋转座炸裂。整个炮塔被掀起来，歪在一边，像一只歪了帽子的铁罐头。
五辆了。
公路上三辆。碎石坡上两辆。
十辆坦克，打掉五辆。
剩下的五辆，有一辆履带被之前第三枚导弹打断，趴在公路上动不了。
还能动的只有四辆。
这四辆已经完全慌了。
两辆在碎石坡上疯狂倒车，想退回公路。另外两辆把炮管转向山脊线方向，盲目开炮。
“轰！”一发坦克炮弹砸在山脊线上方十几米处，碎石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刺猬”的车壳上叮叮当当响。
赵二缩了缩脖子。
小石头已经拉着手刹，把车往后退了二十米。
钻进一个更深的沟里。
他不急。
不需要急。
那四辆坦克在碎石坡上，速度连人跑步都不如。而“刺猬”在山脊线上，全速能跑六十。
“连长！”
陈老六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东北角雷区！有响动！”
小石头一愣。“哪辆？”
陈老六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一辆从东边退回来的铁王八！”“它倒车倒进俺的雷区了！”
三秒后。
远处传来一声闷炸。
不是导弹。是地雷。反坦克地雷。
虽然只是缴获的轻型地雷，炸不烂M46的底盘。但够炸断履带。
那辆坦克原地打转了半圈，履带甩出去一截，车身歪斜着停在雷区边缘。
六辆坦克瘫了。
还能动的，只剩三辆。
刘满仓从阵地那边传来一声吼。
“连长！有三辆在往南跑！它们要撤！”
小石头从观察窗往南看。
确实，三辆M46正在拼命往回退。不管不顾。履带碾着碎石往公路方向冲。
它们不打了。
这个方向来的十辆坦克，损失了六辆，剩下的三辆已经完全放弃了进攻。
正面坑道里，张德彪拄着拐棍站起来，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句。
“跑啥！你满仓爷爷还没打过瘾！”
刘满仓纠正他。“那是俺的台词。”
小石头坐在驾驶舱里，手还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追。
因为追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药记录。
十六枚红箭-73。
打了五枚。
剩十一枚。
加上车上已装的一枚，总共十二枚。
十二枚。
他翻出日记本，把数字写在空白页上。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南边。
三辆逃跑的坦克拖着烟尘消失在公路尽头。
李金水从坑道方向跑来，电台背在身上直晃。他脸上不是高兴的表情。
小石头看见他的脸，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说。”
李金水站在车旁，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团部急电。”
“先头十辆只是试探。”
“后方二十辆M46正在集结。”
“预计六小时后，全部压上来。”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小石头低头看着日记本上的数字。
十二枚导弹。
二十辆坦克。
他把炭笔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满仓。”
刘满仓从远处跑过来。“在！”
小石头拍了拍“刺猬”的铝合金车壳。
“把三箱备用弹全搬到预设点。”
“一个点藏一箱。”
“每个点之间，五分钟车程。”
刘满仓愣了一下。“你要一辆车跑三个点？”
小石头看着他。
“二十辆铁王八。十二枚导弹。俺每一枚都不能浪费。”
刘满仓咽了口唾沫。
“连长，万一十二枚打完了呢？”
小石头把日记本翻到下一页。
上面画着一条公路，公路两边标满了位置点。
他把笔尖按在其中一个点上。
“打完了，还有炸药包。”
刘满仓嘴巴动了动。
小石头抬头看他，声音很低。
“放心。”
“俺先把导弹打完，再考虑炸药包的事。”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棉衣里。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清楚——这十二枚，怎么打出二十辆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