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枫叶岭的工事全部就位。
一连从上到下没人合眼。
坑道加深了半米。
反坦克壕挖到一米五。
地雷补了四颗，全是从敌军炮阵地缴获的。
陈老六把地雷埋在公路弯道处，雷顶距地面只有三厘米。
土盖上之后，和旁边的冻土几乎看不出区别。
他用探雷竿在旁边做了记号——一根斜插的树枝。
自己人知道绕着走，敌人不知道。
小石头把“刺猬”藏在西侧一个天然凹槽里。
凹槽是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人站在正面看不到。
车上盖了树枝和白布。
白布是从缴获的鹰国帐篷上裁下来的。
在雪地里，远看就是一个雪堆。
周小山在车顶把四根发射管的防尘盖取下来，又盖上。
取下，盖上。
反复了三遍。
确保开打的时候，一秒之内就能掀开。
赵二把十六枚红箭-73分成四组，每四枚一箱。
一箱装在车上。
三箱分散藏在三个不同位置。
“连长，为啥不全装车上？”
小石头检查着发射架液压系统。
“车要是被炸了呢？”
赵二不说话了。
天还没亮，小石头站在正面坑道的观察口，拿着望远镜往南看。
公路从南边山脚绕上来，拐过两个弯，直通枫叶岭下面。
如果坦克来，一定走这条路。
因为枫叶岭两侧全是碎石坡，坡度太大，M46上不来。
只有公路能上。
他把望远镜交给周小山。
“你盯着。”
周小山趴到观察口，啥也没说。
小石头回到坑道里，把赵铁柱的日记本摊在膝盖上。
他画了一张图。
公路走向。
弯道位置。
地雷埋设点。
反坦克壕。
“刺猬”隐蔽位置。
糖糖炮射界。
红缨-6备用位置。
他在公路最窄处画了一个圈。
那是两山夹道的地方，路宽不到四米。
坦克只能一辆一辆过。
他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打这。】
张德彪拄着拐棍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连长，你这是要钓鱼？”
小石头把日记本合上。
“不是钓鱼。”“是堵门。”“第一辆打停在窄路里，后面的上不来。”“后面的要绕路，就得下公路。”“下了公路，它们就慢。”“慢了，就是靶子。”
张德彪龇了龇牙。
“那正面谁扛？”
“你。”
张德彪一愣。
“俺？”
“一排守坑道，打步兵。”“坦克你不用管，你管不了。”“你就一件事——让敌人以为枫叶岭还是老打法。”“把他们注意力全拉到正面来。”
张德彪拍了拍拐棍。
“放心，俺虽然腿瘸，嗓门不瘸。”“保证骂得他们以为这山上有一百人。”
小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别光骂。机枪也响两下。”
清晨五点半。
天边刚泛白。
周小山忽然从观察口缩回来。
“连长。”
小石头正在给战士们分发最后的弹药。
他听到周小山的声音，手里的手榴弹停住了。
周小山的声音很稳，但多了一样东西。
“地面在跳。”
小石头走到坑道口。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冻土上。
指尖传来一阵一阵的震动。
很轻。
但很有规律。
不是炮弹。
是履带。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拿起望远镜。
南边公路尽头。
灰蒙蒙的天光里。
一个黑色的铁壳从弯道后面探出来。
方方的。
炮管长长的。
后面跟着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一辆接一辆。
像一条钢铁的蛇。
从山脚下沿着公路，往枫叶岭爬。
刘满仓也看到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
“一辆，两辆……六辆……八辆……”
他数到第十辆的时候，后面没有了。
十辆M46。
排成一条纵线。
后面跟着步兵。
密密麻麻的。
从望远镜里看，像蚂蚁跟在甲虫后面。
刘满仓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
“连长，至少两个连的步兵。”
小石头把望远镜递给周小山。
“三百人左右。”
周小山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
“第三辆炮管上有天线。”
小石头一愣。
“指挥车？”
“应该是。”“炮管根部有个小铁箱，是通讯天线底座。”“其他车没有。”
小石头记住了。
第三辆。
他回到坑道，把“第三辆”三个字写在日记本的作战图上，圈了起来。
然后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坑道里，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紧张。
有的害怕。
有的在咬牙。
还有几双眼睛是红的。
昨天夜里挖工事挖到手指流血，今天还得打仗。
小石头站在坑道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铁王八来了。”“十辆。”“后面还有二十辆。”“但今天先打这十辆。”
他停了一下。
“张德彪带一排守正面。”“刘满仓带二排守侧翼，管弹药转运。”“周小山跟俺上刺猬。”“赵二装填。”“其余人待在坑道里，没命令不许出来。”
张德彪举了举拐棍。
“明白。”
刘满仓咬了下嘴唇。
“连长，你一辆小车去怼十辆大铁王八？”
小石头看他。
“不是怼。”“是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打到它们不敢往前走。”
赵小勇蹲在角落，忽然开口。
“连长，万一打不停呢？”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辆小车朝着山上跑。
旗上的小熊猫笑得弯弯的。
他把手册合上，塞回棉衣里。
“打得停。”
他转身走向坑道出口。
身后传来赵小勇的声音，很轻。
“连长，小心。”
小石头没回头。
他钻出坑道，沿着反斜面的暗道往西侧跑。
周小山和赵二已经先到了。
树枝和白布被掀开。
“刺猬”安静地蹲在凹槽里，铝合金车壳上覆着薄薄一层霜。
小石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放到方向盘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发动引擎。
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从观察窗看出去。
公路上，十辆M46还在往前推。
距离枫叶岭五公里。
四公里。
三公里半。
头车的炮管开始缓缓抬起。
周小山在车顶趴着，声音很低。
“连长，头车在校准了。”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三秒后。
一发炮弹砸在枫叶岭前沿右侧，炸开一个两米的坑。
碎土落进坑道口。
张德彪在里面骂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发。
这次更近。
砸在反坦克壕边缘，把半边壕壁震塌了。
小石头盯着头车。
炮口的火光闪了第三次。
他没有动。
周小山也没有动。
赵二攥着导弹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小石头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很轻。
“让它打。”
赵二咽了口唾沫。
“打到啥时候？”
小石头看着十辆坦克继续向前推进。
三公里。
两公里半。
头车炮管又闪了一下。
小石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像在数数。
“打到它们进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