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的声音还挂在夜风里。
敌军装甲先头部队，明天下午抵达。
小石头没有停车。
他把变速杆从3推回2，车速降下来。
方向盘打了半圈，“刺猬”绕过一棵倒木，稳稳回到山谷空地中央。
他松开油门，拉起手刹。
引擎的轰鸣变成低沉的喘息。
小石头坐在驾驶舱里，翻开手册第四页。
左脚画蓝色，右脚画红色。
【换挡挡先踩蓝蓝！不然车车会咔咔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
靴子还搭在离合器踏板边上。
刚才推挡的时候，他忘了踩离合，变速箱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嚓。
他记住了。
刘满仓从树后面探出头。
“连长，你还练不练了？”
“练。”
“那你跟俺说一声再动，俺好躲远点。”
小石头松开手刹，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推到1挡。
右脚轻碰油门。
这次是真的轻。
脚尖只压了一点点。
“刺猬”慢慢往前挪。
一米。
两米。
三米。
没有猛窜。
刘满仓松了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小石头开始绕圈。
山谷空地不大，中间有一棵断树桩，边上有几块大石头。
第一圈，歪歪扭扭。
车头差点蹭到石头。
小石头转方向盘转得太猛，车身晃了一下。
他立刻回想糖糖手册上的那行字。
【慢慢转，不然叔叔会晕晕。】
他把方向盘回了半圈，车身稳住了。
第二圈好了很多。
第三圈，他已经能贴着断树桩绕过去，轮子距离树桩不到一尺。
刘满仓站在空地边看，越看越觉得邪门。
“连长，你以前偷偷开过车？”
小石头头也没回。
“俺连拖拉机都没见过。”
“那你咋学这么快？”
小石头没回答。
他把挡位从1推到2，车速提起来。
绕了两圈后，推到3。
“刺猬”的引擎声变粗了，车身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辙印。
周小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空地中央，站在两块石头之间。
两块石头间距大约两米。
他朝小石头招了招手。
“连长，从这儿过。”
小石头看了一眼间距。
“刺猬”车宽一米六。
两米的缝，只剩两边各二十厘米。
他没犹豫，方向盘微调，车头对准缝隙。
刘满仓脸色一变。
“小山你疯了！让他钻那个缝？”
周小山没动。
“战场上没有宽路。”
小石头踩着油门，车子慢慢驶向两块石头之间。
左右各二十厘米。
车身钻进去的时候，他能听见铝合金外壳几乎贴着石面。
“嘶——”
一声轻响。
车壳蹭了一下。
但过去了。
刘满仓吐出一口长气。
小石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车身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他翻开手册第九页。
【叔叔看镜镜就知道后面有没有坏蛋。】
他把后视镜调了调角度。
“倒车。”
手册第五页。
【R是倒倒车。】
他踩离合，推到R挡。
右脚轻踩油门。
车子往后退。
方向盘反打。
车尾擦着石头滑过去。
刘满仓被逼得连退三步。
“连长！你往后看看再倒！”
小石头从镜子里看他。
“你往左站两步。”
刘满仓一愣，赶紧往左跳。
车尾堪堪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擦过。
“你他娘的差点把你满仓叔叔倒成肉饼！”
赵二在旁边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小石头把车停住，翻开手册下一页。
他一页一页翻。
每翻一页，就在车上操作一遍。
油门。
刹车。
换挡。
转弯。
急停。
倒车。
灯光。
每个动作都做三遍以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山谷里全速跑完整个S弯。
刘满仓被他当了一整夜的“人肉路障”。
站在弯道外侧，举着树枝当标杆。
小石头每次过弯，轮子都贴着他的脚尖。
第一次，刘满仓吓得跳到旁边石头上。
第二次，他抱着树枝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次，他站住了。
因为他发现，车轮虽然近，但没碰到他。
一次都没有。
“连长，你这脚长眼睛了？”
小石头从车窗看他。
“糖糖说了，轻轻踩。”
上午。
阳光很弱，但能把雪面照出反光。
小石头把车停在反斜面的凹槽里，开始学武器系统。
周小山已经把手册翻到了第十一页。
红色大星星。
【大星星是打坏铁车的。】
【叔叔先用眼睛睛对准坏铁车。】
【然后按大星星。】
【嗖！坏铁车就炸炸了！】
周小山爬上车顶，趴在发射架旁边。
瞄准镜是一个圆筒形的光学元件。
他贴上去看。
十字线。
清晰。
中间的交叉点正对着远处一块大石头。
他调了调旋钮。
十字线移动了。
再调。
锁定。
“连长，这东西跟俺以前用步枪瞄准差不多。”
小石头点头。
“能打多远？”
周小山翻了一下旁边的技术手册。
李金水帮他念。
“有效射程三千米。”
刘满仓吹了声口哨。
“三千米？三里地？”
“嗯。”
“那咱站山这头，打山那头的坦克？”
小石头看着他。
“你以为为啥叫捅屁股的？”
“就是离得远，它还没看见你，屁股就被捅穿了。”
刘满仓一拍大腿。
“好东西！”
赵二开始练装填。
红箭-73的弹体不算重，但装进发射管需要对准卡槽。
第一次，他没对准，弹体卡在一半。
他急得满头汗。
周小山从瞄准镜旁伸手帮了一把。
“咔嗒。”
弹体到位。
赵二记住了这个角度。
第二次装填，只用了第一次一半的时间。
第三次，更快。
小石头在驾驶舱里看着手册第十一页下面那行字。
【按之前要喊“后面没有人”！因为后面会喷火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射管的尾端。
尾喷口。
导弹发射时火焰会从后面喷出来。
如果后面站着人，会被活活烧死。
三岁半的小丫头，连这个都替他们想到了。
小石头把手册合上，贴在胸口按了一下。
然后他下令空操演练。
第一次演练。
周小山瞄准远处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十字线对准。
红心锁定。
小石头在驾驶舱里喊:“后面没有人！”
周小山按下发射按钮。
没有导弹飞出去。
这是空操。
但所有动作都走了一遍。
第二次演练，换了目标。
第三次演练，目标在移动——刘满仓推着一块木板在雪地上跑。
周小山的十字线跟着移动。
咬住。
锁定。
“打。”
空操完成。
刘满仓扔下木板，跑回来。
“连长，别再让俺当靶子了。”“先是人肉路障，又是人肉坦克。”“再练下去，俺得当人肉飞机。”
小石头没理他。
他看向十二点钟方向。
枫叶岭的方向。
他的手指按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手册被翻到最后一页。
那辆小车载着小人，朝着山上的红旗跑。
【打完坏蛋要回来吃糖糖。】
他把手册塞进棉衣内侧口袋。
贴着心口。
李金水从坑道方向跑过来，脸色不对。
“连长！”
小石头转头。
李金水额头上全是汗，在冷风里腾着白气。
“团部最新消息！”
“敌军先头部队提前出发！”
“不是明天下午！”
小石头站起来。
“多久？”
李金水咬着嘴唇。
“明天一早。”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风把刚才“刺猬”辙印上的浮雪吹起来，打在铝合金车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石头把车门拉开，一脚跨进驾驶舱。
“全连回阵地。”
他拧动钥匙，引擎轰鸣。
“赶工事，一夜的活，半夜干完。”
刘满仓追在车后面跑。
“连长！等等俺！”
小石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车没停。
但速度放慢了一点。
刘满仓扒上车尾，趴在弹药箱上，大口喘气。
“你……你就不能……停一下……”
小石头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路。
“明天一早，铁王八就到。”
“停的那几秒钟，够它们多开几十米。”
刘满仓不说话了。
他趴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山谷。
月光下，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辙印还在。
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半天时间学会开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