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枫叶岭坑道里，只点了一盏遮光灯。
灯光被破布挡着，只照亮半张地图。
小石头蹲在地图前。
刘满仓、周小山、陈老六、李金水、张德彪都围着。
那门155重炮的位置在五公里外。
山谷。
背风。
有公路。
有炮兵排。
有机枪哨。
还有两辆补给车。
刘满仓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连长，俺先说啊。”
“俺不怕死。”
“但那炮十几吨，咱六十个人，拖不回来。”
小石头点头。
“不拖。”
“那抢它干啥？”
“让它在原地打。”
坑道里一下安静。
张德彪抬起头。
“你会打155炮？”
小石头看向李金水。
李金水连忙摆手。
“俺只会电台，不会炮。”
刘满仓挠头。
“咱连没人打过这么大的炮吧？”
小石头没否认。
“没有。”
刘满仓急了。
“那咋打？”
小石头把地图上的山谷和敌军进攻路线连起来。
“他们明天还会进攻枫叶岭。”
“炮阵地在后面。”
“只要咱摸进去，占住炮。”
“炮口转向公路。”
“打他们集结地。”
周小山低声道：“不会算射击诸元。”
小石头看着地图。
“近距离。”
“打山谷口、公路、敌步兵集结点。”
“不求准到一间屋。”
“只要把他们打乱。”
陈老六用探雷竿点了点地图边缘。
“进去难。”
“山谷口肯定有雷。”
小石头看他。
“能开路吗？”
陈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夜里慢点，能。”
刘满仓咬咬牙。
“那就干。”
张德彪立刻道：“俺也去。”
小石头看他腿。
“不行。”
张德彪脸一黑。
“俺能走。”
“你留守坑道。”
“俺……”
“坑道要人守。”
小石头打断他。
“红缨-6也要人看。”
张德彪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坐回土坎上。
“行。”
“但你们要是把炮抢回来……不是，抢到手，得让俺摸一下。”
刘满仓咧嘴。
“摸啥？你还想跟它拜把子？”
张德彪瞪他。
“总比你跟罐头拜把子强。”
气氛松了一下。
但没人真笑开。
他们都知道，这事疯。
六十个人去摸敌后炮兵阵地。
抢一门不会操作的重炮。
还要现场调转炮口，轰敌人。
这不像计划。
像赌命。
李金水把电台线接好。
“团部通了。”
小石头接过话筒。
“团长，一连请求夜袭敌155炮阵地。”
电台那边沉默很久。
久到刘满仓都开始搓手。
孟团长的声音终于传来。
“小石头。”
“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知道。”
“那炮阵地在敌后。”
“知道。”
“你们没炮兵。”
“知道。”
“你们可能摸进去，也开不了炮。”
“所以请求团部找炮兵指导。”
电台那头又静了。
片刻后，孟团长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敢想。”
小石头没接话。
孟团长声音压低。
“俺只能给你找一个老炮兵，通过电台教。”
“但信号可能断。”
“你们自己看着办。”
小石头敬礼。
“是。”
孟团长又说：“留三个人守坑道。”
“其余人，去就去。”
“但记住，炮抢不到可以炸，人得尽量回来。”
小石头握着话筒，过了半秒。
“团长。”
“嗯？”
“那门炮炸了俺四个弟兄。”
孟团长那边没声了。
小石头声音很低。
“俺想让它还。”
电台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
“去吧。”
凌晨一点。
一连留下张德彪、两名伤员守坑道。
其余六十人出发。
没有人点火。
没有人大声说话。
每个人身上都尽量少带东西。
手榴弹、刺刀、冲锋枪、炸药包。
糖糖炮没带。
太重。
红缨-6没带。
留守。
最后一枚反坦克导弹也没带。
这次不是打坦克。
是偷炮。
陈老六走在最前。
他一只手握探雷竿，一只手贴着地。
雪面不平的地方，他都要停。
赵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剪钳。
周小山在左前方，隔一段路就趴下听。
刘满仓背着弹药袋，嘴里咬着布条，怕自己骂出声。
小石头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地图和日记本。
风从山谷口吹出来。
越靠近敌后，越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走到三公里处，周小山抬手。
全队停下。
前面有一处废弃石墙。
石墙后，是敌军丢下的空罐头和烟头。
刘满仓看见烟头，眼睛一眯。
“有人刚待过。”
周小山摸了一下灰。
“凉了。”
陈老六低声道：“巡逻队。”
小石头点头。
“绕。”
他们从沟底爬过去。
冰水渗进袖口，冻得人胳膊没知觉。
一个新兵牙齿碰了一下。
刘满仓立刻回头，手指按在嘴边。
那新兵赶紧咬住袖子。
继续爬。
四公里。
山谷已经能看见一点影子。
远处有灯。
不多。
只有几盏遮着的马灯。
敌军炮兵阵地比想象中松。
山谷口有铁丝网。
但哨兵站得懒散。
一个抱着枪靠在沙袋边，头一点一点。
另一个缩在火盆旁烤手。
刘满仓看得眼睛发亮。
“他们真当自己后方了。”
小石头压低声音。
“越这样越别大意。”
陈老六开始排雷。
山谷口埋了几颗防步兵雷。
不密。
陈老六没有拆，只用木棍标出一条窄路。
六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雷间穿过。
有人踩偏半寸，陈老六一把按住他的脚。
那新兵脸都白了。
陈老六贴着他耳边。
“别动。”
他用探雷竿轻轻拨开旁边雪。
露出半个引信。
新兵额头全是汗。
陈老六一点一点把他的脚挪回来。
“走。”
新兵声音发抖。
“谢谢六叔。”
陈老六没看他。
“活着再谢。”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李国安已经下令开启一型通道微型投送。
这次不是武器。
是一册简化手册。
155毫米榴弹炮基础操作。
如何开炮闩。
如何装填。
如何调整方向机和高低机。
如何使用现有炮弹。
每一页都被重新画成简单图。
糖糖不能参与高负荷引导，只能坐在病床上，用彩笔给封面画了一只熊猫。
熊猫戴着钢盔，抱着一根大炮管。
旁边是护士握着她手写的字。
【叔叔别怕，大炮也要听话。】
雷战看着她。
“只画一页。”
糖糖点头。
“糖糖就画一页。”
她画完，把笔放下，还乖乖把小手举给雷战看。
“没有流鼻鼻。”
雷战喉结动了一下。
“好。”
几分钟后。
平行时空，山谷外一处雪窝里，蓝光闪了一下。
赵小勇差点叫出声，被刘满仓一把捂住嘴。
“闭嘴！”
小石头爬过去，捡起油布包。
打开。
手册。
封面上的小熊猫抱着大炮。
小石头指尖停了停。
然后把手册塞进怀里。
“来了。”
李金水凑过来，看见标题，差点笑又没敢笑。
“155毫米榴弹炮简化操作。”
刘满仓咽了口唾沫。
“现代那边真觉得咱能现学现打？”
小石头抬头，看向山谷里的炮影。
“他们送来，就说明能。”
周小山低声道：“还有一百米。”
所有人趴下。
山谷里，那门155重炮终于完整露出来。
炮身很大。
炮管斜指枫叶岭方向。
旁边堆着炮弹箱。
几名炮兵躲在帐篷里睡。
机枪哨靠在沙袋旁。
看守不多。
小石头慢慢拔出刺刀。
“陈老六剪网。”
“周小山盯哨。”
“刘满仓带一班摸机枪。”
“赵二带二班进帐篷。”
“李金水跟俺去炮位。”
刘满仓点头，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
“明白。”
他们刚要动，周小山忽然伸手按住小石头肩膀。
“连长。”
小石头停住。
周小山把望远镜递过来。
“炮位旁边有辆吉普车。”
小石头接过，看向山谷右侧。
确实有一辆吉普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穿炮兵制服。
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借着马灯的光，正在翻看什么。
周小山凑到小石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连长，那个人不像打炮的。”
“他看着像……”
“搞情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