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发155毫米炮弹落下时，枫叶岭前沿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土块、碎石、断木一起翻起来。
一个机枪掩体直接没了。
赵小勇扑过去拖人，刚抓住半截棉衣，整个人就被余波掀得摔进沟里。
刘满仓趴在泥里，耳朵嗡了好一阵，才听见自己嘴里在骂。
“这他娘不是炮，是拿山砸人！”
小石头从半塌的战壕里爬起来。
他脸上全是土，嘴角破了皮，血混着泥。
他没擦。
他盯着远处山脚。
五公里外。
炮口闪光一次，枫叶岭就少一块。
普通战壕挡不住。
沙袋也挡不住。
他们再把墙垒高一点，只是给那门155重炮换个靶子。
李金水抱着电台缩在石缝边，声音发紧。
“连长！团部说敌炮还在校准！下一轮可能覆盖主阵地！”
刘满仓一把抓住工兵铲。
“那咋办？继续修？修多少炸多少！”
小石头低头看脚下。
刚才炮弹炸开后，战壕边露出一条山体裂缝。
裂缝不宽，里面是硬岩和冻土夹着的缝隙。
风从里面往外钻。
冷。
但深。
小石头眼睛一下定住。
他一把抢过刘满仓手里的工兵铲，铲尖对准裂缝旁边的冻土，狠狠砸下去。
“别修墙了。”
刘满仓愣住。
“啥？”
小石头又砸一铲。
冻土崩开一块。
“挖洞！”
赵二瞪大眼。
“连长，炮都砸头顶上了，挖洞来得及？”
“来不及也挖！”
小石头抬头，声音压过阵地上的乱声。
“墙越修越高，炮越打越准！”
“咱们不跟它比谁硬。”
“往山里钻！”
刘满仓看着那条裂缝，喉咙滚了一下。
“你是说……把人藏进山肚子里？”
“对。”
小石头把铲子往冻土里一插。
“入口放反斜面。”
“敌炮打正面，它打不进来。”
“人在洞里躲炮，炮停了再出来打。”
周小山已经明白了。
他扛起糖糖炮瞄具包，转身就往背坡跑。
“我去找入口。”
陈老六拄着探雷竿跟上。
“俺看地。”
小石头回头吼。
“全连！能动的全拿铲子！”
“伤员往反斜面挪！”
“弹药分散进洞！”
“快！”
又一发炮弹落下。
这次砸在前沿右侧。
刚垒起的沙袋墙被撕开，两个新兵躲闪不及，直接被埋住。
刘满仓扑过去扒土。
“快！手！把手给俺！”
一个新兵被拖出来时，已经没了气。
另一个嘴里全是土，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小石头看了一眼，手指攥紧。
四个人。
这一轮精确炮击，已经带走四个人。
他没时间哭。
也没资格停。
他一脚踩住裂缝边，铲子一下接一下砸。
“挖！”
“谁想活，就往下挖！”
六十三个人，很快变成五十九个还能干活的人。
有的挖主洞。
有的清碎石。
有的用门板、树干加固顶部。
有的把弹药箱一箱一箱往背坡拖。
洞口不能在正面。
正面会被炮弹直接灌进去。
小石头带着周小山沿着反斜面找了半圈，最后在一块被炸裂的岩石后面找到入口。
岩石后面有天然凹槽。
人弯腰能进去。
里面往下斜。
虽然窄，但够改。
刘满仓钻进去试了一下，刚进去半截就卡住了。
张德彪拄着棍子在外面看笑话。
“你这身板，山都嫌你占地方。”
刘满仓在里面憋得脸红。
“少说风凉话！拉俺一把！”
小石头没笑。
他伸手拽住刘满仓的肩，把人拖出来。
“拓宽。”
刘满仓吐了一口土。
“拓！给俺拓成大门！”
小石头摇头。
“不行。”
“入口越小越难发现。”
“人能进，弹药能进，就够。”
刘满仓一噎。
“那俺咋办？”
“你少吃点。”
旁边几个战士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头挖。
炮弹还在落。
每隔一会儿，枫叶岭就震一下。
洞里土灰往下掉。
刚挖出的半截坑道，顶部塌了一次。
赵小勇差点被压住，左手撑着木梁，脸憋得发紫。
“快顶！”
刘满仓冲过去，用肩膀顶住木梁。
“木头！给俺木头！”
两个新兵拖来一根门框。
陈老六用探雷竿顶着，慢慢把木梁卡进岩缝。
小石头趴在洞口，看了几秒。
“不够。”
“横梁下面再加两根斜撑。”
“炮弹震的时候，不能靠一根木头扛。”
赵二愣了一下。
“连长，你咋知道？”
小石头手一顿。
他不知道。
但他看过房子塌。
也看过战壕塌。
一根撑不住，就多撑几根。
“塌过一次，就知道了。”
赵二不说话了，咬牙去搬木头。
现代时空。
指挥中心里，屏幕上全是枫叶岭的画面。
军事博主连线被接入。
他本来是被请来做公开战术讲解的。
可看着小石头带人往山里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是……”
旁边参谋问：“怎么？”
博主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主坑道设反斜面入口。”
“分支坑道连接前沿火力点。”
“弹药分散储存。”
“人员炮击时隐蔽，炮停后出击。”
“这就是后世成熟坑道防御体系的雏形！”
雷战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博主越说越急。
“不对。”
“这个时间点，不该这么早！”
“这套打法大规模成形还要一段时间。”
“他才十五岁！”
“他不是照着学，他是被炮弹逼出来的！”
李国安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泥的少年，手指压在桌面上。
“战争逼人长大。”
雷战低声道：“可有的人长得太快了。”
特护病房里。
糖糖趴在床上，小脸还白着。
她看见小石头在洞里挖土，立刻把小熊猫玩偶抱紧。
“小石头哥哥变成小老鼠了吗？”
护士眼眶红着笑。
“不是小老鼠，是在躲坏蛋的大炮。”
糖糖眨了眨眼。
“洞洞里冷不冷呀？”
雷战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冷。”
糖糖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袜子。
“那下次给哥哥送厚厚袜袜。”
雷战看着她。
“你先把自己养好。”
糖糖立刻闭上嘴，乖乖点头。
可眼睛还盯着屏幕。
平行时空。
两天两夜。
枫叶岭没有真正安静过。
白天，敌炮准点砸。
晚上，一连点着遮光小灯继续挖。
有人挖着挖着睡着，脸直接磕进土里。
刘满仓一脚踢过去。
“起来！睡洞里也行，别睡铲子上！”
那战士迷迷糊糊睁眼。
“俺就眯一下……”
“眯你娘！再眯脑袋让土埋了！”
刘满仓骂完，自己靠墙站了两秒，头也往下点。
张德彪用拐棍戳他。
“豆腐刘，你也醒醒。”
刘满仓猛地睁眼。
“谁睡了？俺在想事！”
张德彪撇嘴。
“想得口水都下来了。”
小石头从主坑道尽头爬出来，手里拿着炭笔。
他在石壁上画了线。
“主洞到这儿。”
“左边接一号火力点。”
“右边接二号火力点。”
“中间留弹药坑。”
周小山蹲在旁边。
“出口几个？”
“三个。”
小石头指着背坡。
“一个主出口，两个暗口。”
“敌人找主口，咱从暗口出去。”
刘满仓听明白了，眼睛亮了一下。
“打他们屁股？”
小石头点头。
“嗯。”
张德彪笑了一声。
“糖糖要是在，肯定又画个红圈。”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想到了那张“打坏铁车屁屁”的小熊猫图。
两天后。
坑道终于成形。
低。
窄。
潮。
进去要弯腰。
胖一点的得侧身。
可炮弹再落下时，洞里只是掉土。
人没被炸飞。
糖糖炮藏进了反斜面掩体。
红缨-6箱子放在最里面。
最后一枚反坦克导弹单独包着。
小石头靠在坑道壁上，闭眼只歇了半分钟。
李金水突然从前沿暗口爬回来。
“连长！”
“敌军步兵上来了！”
刘满仓抓枪就要往外冲。
小石头一把按住他。
“别动。”
“啥？”
“让他们上来。”
刘满仓眼睛一瞪。
“让他们上阵地？”
小石头把波波沙抱起来，摸了摸弹鼓。
“阵地上没人。”
周小山立刻明白，端枪站到暗口边。
外面，鹰国步兵踩着被炸烂的战壕往上摸。
他们端着枪，小心翼翼翻进前沿。
一个军官踢开半截沙袋，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壕沟。
没有尸体。
没有守军。
只有被炮火翻烂的泥土。
他愣住了。
另一个士兵喊了几句鹰文。
小石头听不懂。
但他知道，对方在找人。
刘满仓贴着坑道壁，憋得脸都红了。
“连长，他们要找洞口了。”
外面，有敌兵开始往反斜面方向搜索。
脚步越来越近。
小石头抬手。
一连所有人都屏住气。
他慢慢把刺刀插上枪口，声音压得很低。
“等他们再近点。”
刘满仓咬牙。
“多近？”
小石头盯着暗口外晃过的敌军背影，拉动枪栓。
“近到他们听见咱喊杀。”